第十九章 门留给自己人
吕坤终于肯认自己是外务长老了。
他托人送来一封信,开头写得恭敬,末尾仍是“属下吕坤”。信中说祠堂门钉在他手上,司徒魁另给了一条离山的路。只要周平带印去北水关,他愿意领新掌门一同离开,银钱、功法,到了外面再分。
递信的人是个杂役,手抖得厉害,说自己娘被吕坤扣着,不能不送。
周平把信放下,先问他娘在哪里。杂役说在绞盘房后的石屋,吕长老还有四个人,另有两匹马,准备不管谈成谈不成都在今夜走。说到这里,他忽然跪下来,求掌门别带人硬冲。
周平让他起来,问吕坤是否交代不能说这些。
杂役嘴张着,眼神越来越慌,终于点头。
“那你还说?”
“我娘在里头。他要是只想送信,拿我娘做什么?”
周平看着他,没有夸他聪明,让木头先带人去伙房坐着,给一碗水,别让旁人围问。接着把马奉春、谢青禾、杜荣叫来,将信摊在桌上。
“不去,他可能真走。”周平说,“去了,他可能抢印带人走。我不打算拿他信里的银子当真。”
马奉春只想直接围。谢青禾提醒石屋里有人,北关外侧曹庆的人也尚未全退,若两边接应,一追便容易冲到混乱处。杜荣则盯着门钉二字,说那东西他认得,若吕坤拿来,至少能确定缺的是否真的在他手里。
周平问嵌上就能开门吗。
“还要镇座归位,门框吃得住力。今日移过阵,眼下不成。”
这意味着吕坤的离山路也未必能走。他要么不知道,要么比杜荣知道得更多。周平不敢赌哪一种,只将两种都算进安排:印不能白送,人质要先放,出口不能只留一处。
他拿出北关旧图,指给谢青禾看药院废道与石屋间的小径。昨日撤人时已经走过,能从侧面接近,但不能大队行动。她与一名镖师过去看人质,马奉春带人留内侧,陆照庭那边由弟子传话,不请他立刻露面,先封住曹庆可能绕行的坡。
“你呢?”谢青禾问。
“去谈。”
她看着他胸口的药布:“跑得动?”
“跑不动。所以你们得把路留短点。”
周平从马奉春手里领回金印,当面销掉前一张交接纸,又约定马长老藏在水沟近处,先守住印可能被抛落的地方,不能所有人一起追吕坤。门外退路归谢青禾照看,谁也不临时换位。
安排完,他将腰带重新系紧,试了两次短刀,再把那半块砖放在石屋图旁。马奉春看见,问又带这个。周平摇头,说留着压纸,真打起来,自己手上拿太多反而碍事。
杜荣主动要同行。吕坤认识他,门钉真假也得有人辨,更重要的是,老头知道哪些器物确能送过去,哪些只是在拖时间。周平没有立刻答应,让他把可能的危险听完整,再决定。
“听完整了。”杜荣说,“我推你进来的那一下,总不能只记在嘴上。”
周平看他很久,最终点头。
出发前,周平又去见了送信杂役,问他母亲是否认识杜荣,平时别人怎么叫她。杂役说姓郑,药院的人叫郑嫂,杜账房替她记过洗衣工钱,她认得。周平便让杜荣记住,见面先叫一声郑嫂,不要只喊人质、老太太,免得她惊慌时连来救的人也不敢靠近。
他又问老妇有没有腿疾,是否听得清。杂役一一答了,最后红着眼问掌门真的会去吗。周平没有说一定平安回来,只让他待在伙房,不得独自跟到北关。人多未必帮得上忙,尤其一个母亲一看就会不顾旁边刀口、冲过来喊的儿子。
杂役听懂了,用力点头,双手按住膝盖,生怕自己不留神就站起来。
北关的灯只点两盏,一盏在石屋,一盏在桥头。新补的箱板还泛着浅色,几件被扣下的铜器堆在一边,水从修过的沟里缓缓流过,声音细而长。
吕坤坐在桥内侧的石凳上,穿的已是那件白鹤纹衣裳,外面罩着灰披风。他看见周平先笑,像刚在外面替教里谈成一桩好买卖。
“掌门辛苦,杜先生也来了。早知先生愿走,何必折腾到现在。”
杜荣不答,先问杂役的母亲在哪里。
吕坤朝石屋一偏头,里面传来一声女人的咳嗽。人活着,但门后还站着两个持刀的。周平没有逼他立刻全放,只要求将人带到能看见的地方,衣服、脸都要看清,别又用一床被子裹着说是熟人。
吕坤笑了笑,让手下照做。老妇被扶到门口,腿脚发软,嘴上没堵,眼睛却不敢往外看。周平叫出她儿子的名字,告诉她人在伙房,喝过水,没有被绑。老妇听见,抬起头,一直绷着的脸终于松开一点。
吕坤看周平的目光更深了。
“掌门收人心,确实有一套。”
“还行,成本比扣人便宜。”
吕坤没有接这个刺,取出一个小木匣。匣中躺着一枚黑钉,钉身包着柔软木屑,顶端缺了一小角,纹路与祠堂剩下的几枚相似。杜荣凑近看,没有伸手,问底部第三道刻纹是否连着。
吕坤翻给他看。
老头点头,是真物。
周平终于知道炭库里那些木屑在护什么。吕坤从祠堂取走门钉,又拿车遮掩器物转移,既想给自己留路,也不想让接印的人轻易摸到。他并非只打算投靠白鹤堡,白袍只是另一条备选。
“为什么之前不走?”周平问。
“等印。”
“司徒魁不给你?”
“他许了我一处新产业,临走才说,需有新人接旧印,门才肯转。掌门,你当我愿在此替他收拾烂摊子?”
吕坤语气里第一次有了真正的怨意。周平没有因为对方也被坑就放松,问旧主人弃业,留守之人交印,这些条件杜荣知道,他是否也知道。
吕坤眼神一动,看了老账房一眼。
“老杜,你倒舍得说。”
“怕他跟着你走错。”
吕坤笑意收了。他让周平将印取出,搁在桥边那块平石上,自己把门钉交杜荣,大家一手一物。周平照做,金印在灯下泛着暗光,是真印,不是拿金漆木头临时糊弄的。
“人先放过来。”
“东西交完就放。”
“她又不会开门,扣着不增加印的成色。”
吕坤没有松口。周平只好停住,让杜荣将木匣先看完,自己慢慢挪到那块石头旁。膝盖受伤,他走得确实慢,慢到吕坤脸上露出一点轻蔑。
石屋后忽然响了一声猫叫。
那是约好的信号,谢青禾已到侧面,却还不能确认能否同时控制两个守卫。周平继续拖,问吕坤说的离山路究竟去哪里,先前杜荣只见过水,万一这回开到水底,他可不会游那么远。
吕坤嗤笑,说新掌门真以为自己有得挑。外头的人迟早要清掉旧教,只要他坐一天椅子,便得替司徒魁承一天账,倒不如趁现在捞一笔走。
“你带着姓杜的又能怎样?他给四任掌门记账,哪一任不是他送走?现在又来教你仁义,掌门,你真信他?”
杜荣脸上毫无血色。
周平看着吕坤,想起祠堂里那一晚的沉默,心口仍不舒服。但他没有替老头洗干净,也没有被这句话牵过去。
“这笔我会跟他算。”
“那先跟我走。”
“你连杂役的娘都不肯先放,我跟你出去,往后是不是得连自己的娘都押上?”
吕坤的耐心终于耗尽。他抬手示意石屋守卫上前,自己一步跨向金印。周平同时将印从平石上往自己这边一拖,吕坤早防着他,手掌扣住他的腕子,力道重得让他眼前发黑。
他没有再拉,反而松开了手。
吕坤夺到印,另一只手随即掐向他咽喉。就在这一瞬,石屋侧门被撞开,谢青禾制住靠窗守卫,镖师拖住另一人的刀臂。老妇跌坐在地,杜荣冲过去抱住她,连滚带爬往门外退。
周平听见动静,立刻低头往吕坤肘下钻。这个动作练过,仍做得难看,肩上挨了一下,痛得整条胳膊发麻。吕坤抓住他后领,正要将他拖向桥头,桥外猛地射来一箭。
箭不是射周平。
吕坤侧身避开,肩头仍被擦出血,回头怒喝:“曹庆!”
坡上的人没答,第二箭已来。
周平趁他分神,把身子往低处一沉,外衣被扯裂,终于挣脱。他滚到铜器堆后,耳边嗡嗡作响,只看见吕坤还握着印,脸上的愤怒比刚才真切得多。
曹庆不打算让这个活口走。
马奉春带人冲出,挡住桥外射来的箭,陆照庭的人也从外坡逼近。吕坤见两头都被堵,忽然将印朝水沟甩去,自己反向扑向杜荣,想抢回门钉。
周平没去追印。
马奉春早站在沟旁,伸手截住,踉跄一步才稳住身形。周平则抓起事先横放在身边的一根绳,用尽力气朝旁边拉。那绳不是神奇机关,只连着临时支住两只旧木箱的木楔。楔子抽出,木箱顺斜坡滚下,横在吕坤与石屋之间。
吕坤能跃过去,却不得不多花一个起落。
谢青禾等的就是这一瞬。她从侧面出剑,逼他改向,马奉春随即赶到,两人一前一后将他压在狭窄的石阶间。周平缩在墙边,没人再需要他的刀,便用两只手拽着杜荣和老妇,往安全处一寸寸挪。
交手并不漂亮,泥水四溅,半面石栏被撞塌。吕坤最后还想往桥下跳,左腿被马奉春踢中,摔倒时肩上的箭伤裂开,手指再抓不住石沿。谢青禾将剑抵到他颈侧,叫他别动。
这次他终于不动了。
曹庆在外坡被拦,身旁两人弃弩逃走,自己则高声喊误会,称看见歹人劫持掌门,才出手相救。陆照庭拾起地上的箭,看看位置,又看看吕坤肩上的伤,没有当场杀他,只命共同看押。
周平坐在一块石头上,半天没缓过气。马奉春把印还来,顺便骂他以后别拿自己试别人手快不快。谢青禾也没有夸他的计策,只问喉咙能不能说话。
他试着咳了一声,疼得皱眉。
杜荣抱着木匣走来,袖口裂开,胳膊上蹭掉一大片皮。他将门钉交给周平,自己却没松手。
“方才那笔账,你还算不算?”
周平看着他,过了好一会儿才点头。
“算。你先活着,账得有人认。”
老头慢慢松了手。
被捆住的吕坤望着他们,忽然低声问,若自己当初早把门钉交出,周平是否会放他一条路。周平没有拿一句漂亮话替过去作答,只让看守把伤口先压住,别让人流血死在这里。
“你还欠很多人解释。今晚先把这口气留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