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八章 这账得当面算

对账的桌子换了一张。

吕坤那张留在石虎口,右角有箭眼,左腿被人坐裂,搬不回来了。眼下这一张从刑堂抬出,桌面很宽,边角磨得光滑,据说裴仲平时在这里批示用刑。杜荣让人擦了三遍,再铺上白布,才肯放账。

桌摆在前坪,四周点了灯。

白日里约好的申时已过,山上刚平静些,温崇礼的人便要求照原议事。周平也不想再等,火烧掉几间房不要紧,若明天人人只记得抢救家业,再让他们凑到一处听枯燥数字,就难了。

陆照庭安排好撤离的人,回到山门时,第一句话问伤者有无遗漏。周平将顾同舟送回的清点纸给他,双方逐项核过,才开始谈别的。

温崇礼先问东库为何失火。

周平拿出守卫记下的时间、火起的位置、查获的油桶,承认暂时不知道谁点的。他没有把火直接扣到温庄主头上,也没让对方一句“玄鸦教毁证”就算盖棺。大部分原账存于西侧账房,已移走的每袋由两个人签收,哪袋在哪儿,列得明白。

“火起之后,你们私拆阵法,转走多人。”曹庆说。

“转走的人在顾镖头营里,一个个能问。你也可以去,刀先留下。”

曹庆冷哼,没接。

顾同舟将名单放到桌上,指明其中没有被看守的刑堂涉案者,也没有携箱藏银。个别人带走的私物,当场验过;那几件想夹带的铜器仍在北关,不因此把其余二百多人都算成逃犯。

温崇礼听完,表示理解撤离,但主犯必须交接。周平答应,让马奉春将裴仲带来,连同已问过的口供、从身上搜出的信和钥匙,一起放在桌边。

裴仲的衣襟已脏,背仍挺着。他见温崇礼,眼神动了一下,随后便低头,不肯看任何人。周平没有利用那点目光编故事,直接让各家当面问,谁问了什么,杜荣与另一名账手同时记。

罗金山先问两名弟子为何从北关被找到。裴仲称不归刑堂,自己不知。顾同舟问那两名镖师为何在地牢,裴仲说奉掌门命查货。陆照庭问死去的三人,裴仲沉默了很久,才说有病,有不服刑,有自己想不开。

谢青禾将伤者的证言与遗物摆在他面前,没大声呵斥,只问每一项是谁经手。

灯火照着裴仲的脸,那张一贯向上翻眼的脸,第一次没有挑到可以蔑视的人。他可以不认周平,可以说老掌门有令,但眼前几家各有要找的人,不会因为一句旧规便把名字收回去。

温崇礼中途想替他理顺先后,陆照庭抬手,说让被问者自己答。语气很平,温崇礼也不好再接,只端起茶杯,放到唇边又放下。

周平留意到这一幕,却将目光转回账页。

他今天要守的是一张能被各方继续追查的记录,不是一晚把所有人的心思猜完。

问到桥工,裴仲终于承认扣押早于桥塌。最初是料不齐,工匠闹着不干,外务将领头几个带来,后来才陆续补齐。他只是看管,不知上面的商议。

“上面是哪位?”周平问。

“司徒掌门。”

“别人有没有递过口信?”

裴仲嘴角动了一下,目光落在自己被捆的手上。

他要条件。

周平看出来,却不私下允诺免死。三名死者的木片就在旁边,那不是他能拿来换消息的东西。他只能保证不会有人今夜把裴仲单独带走,供述将由几家共同保存;该查的罪不会因为说了别人便消失,确有能证明的线索,则如实记上。

裴仲冷笑,说新掌门真会做人,连个好处都不肯给。

“给你的好处,是你明天还能把今天没说完的话说完。”周平道,“谁要你今晚就闭嘴,你自己想。”

这句话之后,裴仲没有马上招认,只说要水。孙婶将温水端来,不肯让他用伤者的碗,另找了一只缺口的。裴仲看那碗许久,最终低头喝了。

正式核钱前,杜荣先让愿意留下的几位桥工坐到靠灯处。石满右耳听不清,座位排左侧,罗石腿伤重,脚下垫凳,不必强撑着站。温崇礼身边的执事见他们坐着,提了一句江湖前辈在场,这样似乎失礼,陆照庭便也搬凳坐下,说现在都坐着,不失礼了。

石满紧握的手这才慢慢松开。

讲桥料时,他没有说什么大道理,只把那截空榫眼放到桌上,让懂木工的来看。现场有个替霹雳堂修弩架的匠人,摸过后确认这里不像装足过撑木,又指出另一处裂痕可能是泡水后来形成,不能混成当初坏料的证据。

石满听完没有急,反倒赞成,将后来断裂那一块移开,只保留自己亲手做过的部分。周平看着这一幕,原本担心他们说不赢大人物的心稍稍放下。老匠人不会漂亮话,但对木料熟,别人若讲得有理,他也肯认。

有人问为什么明知料不够还继续修。罗石把右手伸到灯下,缺的两截指头清清楚楚。他没有拿伤口直接当所有事的证明,只说谁下令、谁押人、在哪个棚里打过,愿意带人去认地方。

说到后来,他声音哑了,孙婶给他换了一碗温水,没有催。周平也没趁机接过话替他讲完整,宁愿大家等着,让罗石按自己记得的先后说。

两名记录者写完互对,竟有一处年份记错。杜荣叫回那段,让罗石再说,改正后由两人一同作记。温崇礼看见他们自己挑错,原本想说的话便停住了。若错不被改,当场看着或许更痛快,过几日拿到外头却会被人抓着不放。

周平将那段更正单独标出,知道今天这份记录以后还会被许多人挑毛病。他不盼没人挑,只盼每一处都找得到为什么这么写。

接着核桥款。

九千六百两募款,出资的小票与总册能相互核上。四千四百两为司徒魁亲领,眼下尚无完整去向;四千八百两归雁庄代办,其中部分船次与实载不符;剩下四百两有实物料账,但不足以建成原先承诺的桥。

这三块分开,不许混为一个总数说全被谁吞了。

温崇礼的堤工说法也列入待查。顾同舟指出,他已经托人往那处上游去问,回信尚未到。温庄主答可以等,却不能据此封归雁庄的产业。周平没有提出封整个庄,只要求与案相关的南仓旧料、船票原件,不得在核实前转卖焚毁。

“你没有这个权。”温崇礼说。

“所以请各位作见证,向县里递报。”周平回答,“我有我的旧账要交,温庄主也一样。只要东西还在,早晚能看。”

清虚道长沉吟片刻,支持保留原件。他已被一张旧印票牵扯进来,最不愿再让人把证据含混一烧,最后众人凭传闻说长春观也分过钱。

霹雳堂雷照此前很少开口,此刻拿来一截闸内废弩齿,确认那是堂里早年卖的旧件,但售过多家,不能据此定买主。他又拿出北桥查到的一只新弩机,机底有近期修理记号,可循维修簿查送修者。

周平将两件也分开记,一件只能说明材料,一件有具体路径。雷照看他没有硬往自己想要的答案上扯,脸色缓和些,答应明日派人送簿。

账翻到长春观两张票时,杜荣主动将真实捐施票移出桥款争议,保留被冒用旧印的那张。清虚道长接过澄清的抄件,仔细折好,没有再叫杜荣邪教账房。

杜荣却仍叫他道长,没有趁机变成道兄。

白鹤堡的车行记录更麻烦。曹庆说车行只是运货,不知里面装什么,有几趟还临时换过车。周平拿出炭库箱底记号,让他辨认,他只看一眼便说不是自家。

顾同舟让他再看。记号朝向不同,镖局的人习惯把货号刻在下沿,白鹤堡车行却刻在横梁内侧,其中有一笔缺口,正好能与旧运单比。曹庆脸上终于有了怒色,问顾同舟是不是要把镖局也拖进江湖仇杀。

“我只认自己的运单。”顾同舟道,“你若说错,拿你的来。”

周平在一旁听着,忽然觉得这些人各有脾气也有好处。谁都不肯完全听他,温崇礼同样没法只凭盟主两个字替他们把账算完。

夜渐深,外头风起。孙婶让人送来一锅热粥,桌边几位大人物先都说不饿,等杜荣低头吃了,罗金山也端起碗,余下才陆续接。曹庆始终没吃,温崇礼喝了几口,还称赞米煮得软。

“水刚修好。”周平道,“多亏您白纸黑字同意,修闸的人才敢干。”

温崇礼抬头看他,笑得很淡:“周掌门记性好。”

“怕欠人情,睡不着。”

罗金山在旁边咳了一声,明显是在提醒还有一千二百两。周平立刻低头喝粥,装作正在记性不好。

议到最后,众人达成几条临时约定:裴仲与直接纵火者由三家共同看守,不私刑、不单独提走;账物各留抄件,原件分袋封存;伤者去留自愿;各家退回已划位置,不得借查案强入民居;司徒魁尸首继续核认,不以一纸遗书替活人定罪。

桌边的人逐一核过自己的署名,杜荣将灯拨亮,凡有添字都在旁边再作记号。他没让周平凭掌门身份替别人落款,哪怕只是送一袋米的见证,也叫本人过来看清。

周平仍只能暂管山门,许多旧产暂不能卖,新增进项需记明来源。几家也没有撤走全部人,只从随时攻山变成了边查边盯。

这算不上天下太平,至少今夜有人可以把刀放远一点睡。

裴仲被带走前,忽然叫住周平。

“吕坤还没找到?”

“你知道在哪儿?”

他没正面答,只看了一眼后山:“老掌门走时,给他的东西比给你多。你坐那张椅子,他拿的却是路。”

周平心头一紧,脸上没有露出来,继续问是什么路。裴仲不说了,要求明日再谈,要先确定今晚的看守不会被换掉。

人被带下去后,周平叫住杜荣,两人去看后山那道门。

门还在,右下角的空钉帽却被重新擦亮,地上有新落的黑色碎屑。看守祠堂的弟子说,黄昏时一名外务杂役来过,送掌门交接的器物,拿着马长老的手令,进去片刻便走了。

周平向他伸手:“令呢?”

弟子脸色骤白。

那人说要带回去销账,拿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