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章 把祖师爷抬走

祖师爷的牌位四两重,底座一百八十斤。

平时供在高台上,看着庄严肃穆,真搬起来,下面四个人一齐骂娘,神圣就剩喘气声。周平扶着门框,叫他们别把底座翻倒,座底那几根铜脚,是枯月阵最后一处还能用的接头。

马奉春跪在地上拆铜线,头也不抬:“谁弄翻,谁站这里替祖师顶箭!”

四个人立刻抬稳。

火起在东库,先烧空箱,随后引着旁边的旧油与草绳。火势未必能吞半座山,烟却足够让山下看见。吕坤趁着混乱从看守视线里消失,北水关又同时响警,周平不信这是巧合,但现在没有人手追着求证。

他先把杜荣送到账房,让他按早先分好的袋子带走原账,不许一卷卷现挑。老头往屋里钻,周平又叫住他,问那只乌龟放哪里。

杜荣从怀里掏出小布袋,袋口露着一颗缩到一半的头。

“比你快。”

“那盆葱呢?”

老头看了他一眼。

周平摆手:“好,不救,走。”

前坪已经乱起来。有人抱被褥,有人扛柜子,还有人试图把自己的腌菜缸滚下台阶。马奉春的弟子去维持秩序,喊破喉咙,也抵不过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手里东西不能丢。

孙婶先把伙房两口大锅扣在地上,喊做饭的别抢锅,锅丢了她认,粮袋先背,孩子先走。她平时骂人太多,这时候反而人人听得懂,两个帮厨当即扔下锅盖,领孩子往药院去。

周平让牛三与木头沿院喊,家眷去西边药院,不去北关挤;轻伤者自己走,重伤用原先担架;所有屋门打开,搜完在门板画一横,免得三拨人反复冲进同一间空屋。

“抬不动的东西呢?”有人喊。

“记住放哪儿。活着回来再吵谁的。”

这话不好听,却比保证什么都能保住有用。抱柜子的老人终于松开手,拿起柜里的一个小罐,跟着人群走了。

北关传回消息,外侧有人借火情要求入山查证,曹庆已带十余人过桥,名义是保护水闸。守关弟子不肯放,双方动了手,枯月阵挡住一轮箭,但裂纹越来越多。南坡同样有人向上压,温崇礼派来的执事要求接管刑堂,称防止犯人趁火逃逸。

周平想到裴仲,立即让马奉春派四个人守住议事房,不许只有一个人接看守。一旦有人拿着所谓掌门手令,就拿原先伪令给他看,先扣人,再核验。

谢青禾带着两名弟子从石虎口赶回。她说陆照庭与罗金山正在拦住各家不要乱冲,但北坡离得远,他们不能立刻顾到。

“药院后面那条路,能用吗?”周平问。

谢青禾点头,昨夜已按牛三的指路看过,旧排水道很窄,成年人得侧着走,担架过不了。底下通一处采石小径,能到北桥内侧的坡脚。

周平让她先带孩子与行动方便的人过去,不跨桥,藏在坡脚石棚,等信号再走。重伤者留药院,有花四娘照看,等北关控制住,才能从大路转移。

谢青禾反问他要做什么。

“把阵缩到能守住的地方。”

他说得轻松,马奉春却在旁边直接拆台:“缩完,东半山的房子就真不要了。祠堂这处镇座移出去,祖师堂也护不住。你想清楚。”

周平看向满山烟火。东库里已没有多少值钱物,旁边住的却是杂役,若死撑外圈,最先撑不住的仍是人。他问能否将阵脚移到药院与北关之间,保出一条撤离的路。

马奉春说只能试。旧图画过应急阵路,铜线多年没换,地底有些地方已经断了,得挖出来接,银晶也只剩碎屑。成功不等于挡得住多久,只能减弱箭和冲击,不能当墙用。

周平点头:“就按这个来。别对守门的人说刀枪不入。”

去祠堂之前,周平先绕到东院的民居。火尚未烧到这里,浓烟却顺屋檐往里钻,几个人关紧窗,以为关住就没事。他让人沿门喊,先去药院,别躲屋里等。有人听见是掌门,问他保证屋里东西不丢吗,他站在烟里,实在说不出保证两个字。

“不能保证。你留着,也未必护得住。”

那人骂他新掌门没用,边骂边背起炕上的娘。周平让开路,没有因挨骂把帮忙的手收回,顺手替他抱了门边一小捆被褥。抱到药院门口,胸口疼得只能放下,交给了旁边的人。

一名女杂役急着回去取针线匣,说那是吃饭的家伙,没它往后无处挣钱。周平想了想,让两名刚从那个院里出来的人陪她,只许走未起火的一侧,拿到立刻回来。若屋顶塌了便不得进,东西记下来,之后再想办法。

这几句话并不能替她解决今后的日子,却让她知道该走哪条路、在哪儿停。她没有冲进烟里,沿墙摸到门口,抱出小匣,回来时头发焦了一缕,手却始终捂着匣盖。

周平叫花四娘的人看她是否烫伤,自己又去找失散的孩子。孩子藏在床底,怕把鞋弄丢,一只拿手里,一只穿脚上,怎么劝也不肯先出来。他只好蹲下告诉孩子,鞋不是丢一只就不能走,掌门两只不同色也照样下山。

孩子狐疑地看他的鞋,发现并不同色,立刻说他骗人。

周平只得把两只鞋的补丁露出来,解释这算两种色。孩子看了一会儿,终于肯爬出来,刚被抱走又回头问以后能不能也补成这样。周平答可以,回头找补鞋的师傅,别找自己,自己的手艺只会往鞋里倒泥。

赶到祠堂时,他身上已经落满灰,衣领被孩子抓得斜向一边。马奉春看见,没问他去哪里,只将一块厚布扔来,让他垫手,稍后接铜座时别再用伤口硬扛。

祠堂供案上的长幡被取下来,杜荣原本想收好,听到药院缺遮挡,便让人拆去。花四娘将长幡挂到伤者床间,遮住外面乱走的人影。几位抬担架的弟子见祖师名号就在头顶,一时不敢往下放,花四娘叫他们快点,说祖师供了这么多年,今天终于帮忙挡一回风。

杜荣在门口听见,嘴角动了动,没有去把幡摘回来。

这才有了抬祖师底座的一幕。

杜荣将牌位逐一收进木箱,怕碰掉字,用旧布垫好。周平见他还将司徒姓的几个摆得端正,有些意外,老头说牌位是旧物,不等于替人免罪,烧了也不会让活人多还一文钱。

搬到最后一块,周平发现后面藏着一封旧催债函,纸都脆了,内容是追讨修祠堂的木料钱。他看了眼牌位,忍不住道:“各位在里面住得踏实,外头盖房的还没结账。”

杜荣接过去:“归我。别带着祖师骂,回头又有人说你目无尊长。”

“那我目无欠款人。”

铜座抬出门,石阶陡,四个人一时稳不住,牛三从后面冲来,肩膀顶住一角。周平想搭手,被马奉春一把推开,叫他去看路线,别把自己垫在底下。

他们用滚木与粗绳,慢慢将底座送往药院。沿路要过一座小木亭,亭柱挡住宽度,周平没等马奉春开口,先让人拆亭。有人说这是老掌门最喜欢的赏月亭,周平问月亮还在不在,听见在,便让继续拆。

亭柱轰然倒下,屋顶瓦片碎了一地。

周平在账板上记下一项损失,字写得有点歪。

亭角还挂着几只花灯,有弟子想砍绳让它们落地,他拦了一下,叫先取灯芯。灯油不多,倒到一只壶里,晚上还能给守桥的人照路。那弟子照做,空灯架则拆成细篾,扎在新抬架两端,免得木刺扎手。杜荣看过,添上亭中雕花栏杆已经挪作抬架,可减计一部分。两个管账的人在烟火里为几根栏杆争了两句,抬座的人听得又急又想笑。

阵路需要接到北关,最后一段铜线埋在旧书阁底下。书阁常年漏雨,梁木松腐,进去可能塌。马奉春叫两名弟子用钩子挑线,挑到一半,檐角果然开始下沉。

周平立刻叫退,自己站在门外,眼看几本书顺着斜架落到地上。一本摊开,页面上画着练功的人形,他本能地想捡,却被掉下的灰扑了一脸。

木头冲进去抓了一把铜线,另一只手顺便抱出三册书,刚退出门槛,后梁便断了。

尘土卷得看不见人。

周平抓住他的胳膊,摸到还在,才松了口气。他没有夸勇敢,先问是不是还有人,木头说没有,自己只跑了两步。马奉春黑着脸,直接给他脑门一下,罚他之后不许离开抬架。

三册书被放到账袋里,书阁再救不了。铜线接上时,已近午后。枯月阵上裂出一道长缝,像一张被撕开的薄纸,南坡那半圈先暗下去,紧接着北关也摇摇欲坠。

马奉春将掌门印放入铜座凹槽,照旧图转动两处铜片,让周平按住别松。印很快烫起来,透过布仍灼手,周平咬紧牙,不敢问什么时候结束。

“太烫就说!”

“已经太烫了!”

马奉春骂一句,换更厚的垫布,自己握住另一侧。周平这才知道所谓掌门亲持,并不是只有掌门能做,而是要有人当众保证这件东西不被抽走。真想保命,还得大家一起扛。

北关方向一声巨响,阵幕暗下去,又亮了一线。牛三从坡上跑来,说守卫已退到内侧,外头的人抢进绞盘房,水闸尚在马长老手里,吊桥却被卡住,收不回来。

周平看向铜座。微光沿断续铜线爬向药院,勉强拢出一条窄路,像夜里有人用破布给伤口缠了一圈。

它撑不了多久。

谢青禾此时从废水道那边回报,孩子与一部分家眷已到坡脚,正在等北桥。周平让她别急过桥,自己要去看绞盘。

“你去能做什么?”

“那地方我昨夜看过,能认几道门。至少不跟大家都挤在桥头。”

他把掌门印暂留给马奉春,找杜荣签了交接,免得事后又说谁拿走。老头看着这当口还要签字,嘴上骂他越来越像自己,手上却写得飞快。

周平刚迈出院门,孙婶叫住他,扔来一个布包。

里面是早上没吃完的饼,已经冷硬了。

“有空嚼两口。”她说,“打架也别饿得腿软。”

周平将包系紧,拍了拍腰边短刀,这次刀口朝向顺手的位置。

东库的屋顶在身后轰然塌下。他没有回头,沿着那条刚保住的窄路,朝北关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