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章 桥底下有东西
白沙桥只剩四截。
两截在岸上,两截泡在水里,中间一片空荡荡的河面。岸边竖着告示,写着重修在即,请乡邻暂借渡船通行。木牌被雨打得发白,“在即”两个字上长了一小撮苔。
牛三看了看,问这个即是多久。
石满没听清,歪头过来。牛三又问一遍,老匠人说不知道,自从桥塌,这块牌便没挪过。原来还挂了红绸,后来风大,被一个过路的妇人捡去给孩子做了鞋。
周平想到自己那条债主白布,决定以后写告示,字不能太满,总得给别人留一点裁衣服的余地。
渡口人不多,两个船夫蹲在棚下修橹,见来的是佩剑带刀的人,都不大愿说话。顾同舟派来的镖师先报姓名,亮出码头旧号牌,船夫这才松口,说镖局船底账确实在管船簿的秦老头那里,但老头昨日伤了腰,今日不出门。
“怎么伤的?”谢青禾问。
“摔的。”
“在哪里摔?”
船夫往自家棚里看了一眼,不再说。
周平没追着问,先让一名镖师去请秦老头,只需能说话,不必硬把人抬到码头。其余人跟石满看桥。他们沿岸下到水边,老匠人蹲在残墩上,一点点摸木头,像在认一张多年没见的脸。
“这根不是。”他说。
牛三以为找到假料,眼睛一亮。
“这是后来村里补的,我没做过。那边水里露头的才是。”
周平把刚想夸的话收回去。石满听不清人说话,做事却一点不含糊,先将能确定的、不能确定的分开,绝不见块坏木便说是当年偷工减料。
水里那根梁泡得久,表面发黑。谢青禾找来长绳,借渡口船,一端系在岸边石墩,另一端由船带过去。两个镖师下钩,折腾了好一会儿,才将梁头拖到浅滩。木头重,水浸得更沉,光靠人拽难以搬上岸。
石满叫他们别硬拖,会毁掉榫口。他让牛三找三根圆木垫在下面,一边起一边滚,周平帮着压绳,掌心新伤受力,疼得直吸气。谢青禾看见,换他去固定木楔,自己接了绳。
梁翻过来,底部露出一排斜刀痕。
“这是我们下料时的记号。”石满指着靠近榫眼处的一小块白色,“松木冒充杉木,外面熏黑,上过油,远看分不清。原定的大梁要六尺围,来的只有四尺多。我们提过,管料的说先架,后头补。”
周平问缺这些,会不会一定塌。
石满摇头,说得看水、看跨距、看撑脚,不能只量这一处便说全桥怎样。真正要命的是桥脚连接,有两个榫眼空了,根本没装足撑木。若有人说原本装了、后来掉了,要看眼里有没有承压痕。
他拿小刀刮开淤泥,一处榫眼内侧还留着规整刀纹,没被顶过,连边缘都尖。
谢青禾蹲下来仔细看,问能否取下一小段带回去。石满说可以,要沿这条线锯,不能伤榫眼。牛三去借锯,船夫先不肯借,周平拿出铜钱付租,又请他到场看清取的是哪根木。
“我不作证。”船夫立即说。
“不用你说桥为什么塌。就看我们从水里拖出这根,有没有带一根新的来换。”
船夫犹豫一会儿,仍摇头。周平没有再逼,自己请两名镖师分别记下位置,把整段拖上岸,用炭画了榫口与残墩。他画得难看,谢青禾看过,另画一张,连河岸、桥牌和缺口方向都标清楚。
“姑娘会得挺多。”
“你若少花些功夫猜别人想要多少钱,也能多记点路。”
周平点头受了,没有又把话绕成笑话。
秦老头住在渡口后面的土屋。那名去请人的镖师回来,说老人肯见,但只见两个人。周平与谢青禾过去,牛三留在木梁边照看石满,另一名镖师继续核船号。
屋里光暗,秦老头趴在床上,腰上贴着粗布膏。他见了周平,先问是不是玄鸦教的人。周平说是新掌门,老人竟伸手去够枕边的扁担,谢青禾赶紧拦住。
“别急,伤着腰,打人也得挑个省力的姿势。”周平说完,把自己胳膊伸过去,“您要不先掐一下,听我把话讲完。”
老人没掐,只冷冷盯着他。
周平将罗石与石满的情况说清,告诉他人已放出,有人回家,有人愿留下查桥。秦老头听到石满还活着,眼神变了一下,问那老聋子是不是右耳听不见。谢青禾点头,又说他自己从来站在别人左边,问三次才能听清一遍。
老人这才慢慢把扁担松开。
船底账藏在床板下面。不是一本整齐的书,而是一条条薄竹片,船号、货量、上岸日,刻在上头,另有纸册合记。秦老头把纸册拿出来,说昨天有人来收旧账,他答已被水泡坏,对方推他一把,他才摔伤。
“谁?”
“不认得。穿灰衣,左手两道烫疤,说话不看人。”
周平没有急着把这人安到哪家门下,记清特征便看账。三次桥料运输,船号对得上,货量却差出一大半。归雁庄票据写六条满载石船,船底记的是两条半;另几条同日运的是粮食,收货处在归雁庄自家的南仓。
这终于能问具体的了。
两名镖师随后也进来核船号,其中一个记得当年那艘扁头货船,说船在冬月碰过暗桩,修了半个月,底账上却有一次满载记录,日期恰在修船期间。秦老头没有立即说有人作假,先从另一摞竹片里找修船时的借橹记录,前后相合,才指给众人看。
“同一个号,可能写错,也可能借了别的船。你们去问谁押的那趟,不要只拿我一句话就说定了。”
周平将这个提醒抄在旁边,发觉老人虽不懂账房的精细格式,却很知道自己能证到哪里。他问竹片为什么刻得有深有浅,秦老头说深的是亲自点过货,浅的只是别人口报,回头验过再补一刀。
那次有疑的满载记录,恰好刻得浅。
周平摸过凹槽,没有把它说成决定胜负的铁证。谁若早知道习惯,照样能把浅痕刻深。他让镖师把习惯也记下,往后找当班的人问,不要在抄件中把两种痕写成一样粗的字。秦老头见他听得进,主动又指出一个被油污盖住的小记号,是那日用过的临时码头。
谢青禾请老人留原件,抄一份加记号。秦老头却摇头,说原件已经放过两年,昨夜险些被烧掉,既然他们肯来,带走反而安全。周平没有立刻接,先问老人之后住哪里,是否有人照看。
秦老头说两个儿子都在外跑船,家里只有小孙女。周平便请顾同舟的人帮着转去镖局,再将交接与抄件留给老人。老头嫌手续多,周平解释不是防他,是怕自己死在半路,后面的人还能找到是谁交出的。
这话一出,屋里静了一会儿。
老人终于点头,把竹片也取出两条,放进谢青禾手里。
回到河边,石满已经锯下两截带榫眼的木头,用粗麻布裹住。牛三高兴地说,连租锯的船夫也过来看过,只是不肯签名。周平说不强求,知道有人看过已是好事。
他们准备返山时,原先借的那条船不见了。
船夫说有人拿走,要用,到傍晚才能回来。另一条漏水,第三条才出去送人。渡口几条能走的船忽然全有了事,岸边修橹的人也收拾工具,像谁打过招呼。
谢青禾先让大家离水边远些。
上游缓缓漂来一只空竹筏,筏上盖着草,下面压得很低。镖师看一眼便变了脸,提醒里面可能装石,若撞在浅滩船上,连人带东西都要翻。
周平回头看岸路。芦苇间有鞋尖,躲得并不高明,只是他们方才一直看着水。
他没有喊破,也没有问来者是谁,转头对牛三说:“木头分开拿,别都给我。账给谢姑娘。走岸上,去有人的地方。”
牛三点头,把两段木料分别交给镖师,自己背工具。周平拎一块最轻的边角走在中间,沿着晒鱼网的空地往村口去。刚过低矮的石墙,芦苇里的人便冲出来,四个,一人持钩,两人短刀,还有个拿弩。
“放下偷的东西!”持钩的人喊。
谢青禾没与他辩,剑已出鞘。镖师将石满推到墙后,先用装木头的包挡住第一箭,箭头扎进厚梁,没穿过。周平也想拔短刀,手一滑,刀鞘卡在腰带里,险些把裤腰拉开。
牛三拿短棍横过来,挡住冲他来的那一下,震得虎口发麻。
周平干脆不拔了。他顺手抓起脚边晒鱼用的竹架,朝对方脸上推。架子大,细竹扎眼,持刀人偏头躲开,脚下又被散落的渔网绊了一下。牛三趁机用棍顶住他肩,二人一起滚进泥地。
周平想拉牛三,弩手已重新抬手。谢青禾一剑逼开对手,抓住周平后领,将他拖到石墙后。第二箭擦着墙顶过去,带掉几片碎石。
“别站直!”她喝道。
周平趴下来,这次一句俏皮话也没说。
打斗没有持续太久。两名镖师护着老人后撤,谢青禾逼退持钩者,牛三在泥里被压得脸发紫,仍抓着对方的袖子不放。周平捡起半块断砖,砸在那人抓刀的手腕,对方吃痛松手,他才将牛三拖开。
村口有人敲锣,几个拿农具的人跑出来。袭击者见人多,迅速退向河滩,连掉下的短刀都不拾。谢青禾没有追远,先查看众人是否伤着。
牛三手臂擦破,嘴里进了泥,石满被惊得一时说不出话。木料都在,纸账藏在谢青禾内层衣袋,也没丢。周平却发现自己手里的轻边角被劈成两半,若那一下落在手指上,今天就得跟罗石比谁的指头少。
他把断木仍旧拾起,装进包里。
村民问发生了什么。周平指着旧桥,说有人不愿他们带走桥木。没有点名门派,也没有把猜测当真相,只把方才经过简短说了一遍。几位老人听见桥木,脸色沉下来,主动拿来担子,替他们把重物送到大路。
回程,周平终于把短刀拔出来看了一眼。
罗金山给的是好刀,刃口明亮,刀柄裹得稳,方才拔不出全是自己没练过。他把刀插回去,又抽出来,反复几次,直到牛三问掌门在干什么。
“免得下回打起来,我还得找砖。”
牛三摸着胳膊说,砖其实挺好使。
周平没有反驳。他把那半块砖也带上了,包里装不下,就让牛三帮着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