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 本教开始退钱
第二天一早,孙婶在伙房门口摆了两只碗。
一只写着干净水,一只写着吕长老说能喝。
吕坤路过时看见,脸当场就沉了。孙婶没抬头,继续切萝卜,说自己一个做饭的,分不清好坏,只好照说过的话写,长老若有意见,给她一张能出事后拿来抵命的条子。
吕坤拂袖走了。
昨夜那水倒没有查出急毒。花四娘闻过,试过沉淀,又拿干净布滤出细渣,辨出是从北沟冲下来的烂叶和陈年石灰。她没让人尝,更没叫周平凭自己不懂的东西下结论,直接将水缸封住。好在药院另有三罐存水,勉强撑过一夜。
更麻烦的是,今晨水沟已经彻底断流。
马奉春带人守着北闸,周平则先去石虎口。他答应今日给一个交代,不能水断了就当之前的话也断了。孙婶把一壶净水塞给牛三,让他别拿来洗脸,临走还往周平怀里塞了两个小饼。
“一个我的,一个谁的?”
“都你的。一个堵嘴,一个撑肚子。”
周平咬着饼下山,走得比昨日慢。膝盖肿了一圈,长袍被他换成短褂,礼服则由杜荣抱着,准备卖。那身金线绣鸦的老掌门大礼服一展开,山脚看热闹的人纷纷伸长脖子。
罗金山来得最早,眼底发青,显然没睡好。他看见周平,第一句话便问吕坤说的分舵消息是真是假。周平把原条子和撤舵账交给他,没添油加醋。
金刀门主看完,把纸折得很仔细。
“我去问他。”
“先别一个人去。人没找到,拿刀捅了吕坤,也未必知道最后在哪儿。”
罗金山看周平一眼,最终让两个弟子跟去,自己留在桌边看他摆摊。
“你准备穿上这袍招魂?”
“卖。”
“谁买魔头穿过的衣服?”
“您买。拿回去扎个草人,想骂就骂。往后门里年轻人练刀,天天都有目标。”
罗金山捻胡子的手停住。这主意确实有点动人。
杜荣翻过领口,指明料子和金线,不吹是宝衣,不说刀枪不入,穿过几回、哪里磨损都讲。旁边一个布商验过,说丝是真丝,金线是包金,里头有铜,拆开卖不值那么多。
周平问若连着司徒魁的名头卖呢。
布商把头缩了回去,说这名头拆不下来,自己还想开店。
最后罗金山出六两银子,连衣架一并要走。周平嫌少,罗金山说欠他一千二百两的门派能从他手上再拿六两,已经算本事,他若还价,自己就改成抵旧债。
周平立刻交货。
银子当众过秤,杜荣当众入账,昨日登记的茶商被叫到前面。三张过路票核清,两张是同一路段重复收取,应退三百文。茶商听见数目,愣了半天,手在衣摆上擦了又擦,像不敢相信这回不用先交一笔才能领另一笔。
杜荣数钱时一枚一枚过,茶商也跟着数。旁边人等得不耐烦,催他们快些,罗金山反而喝了一声,让人家数明白。
最后一枚落进手心,茶商把钱串回旧绳,系了三个结。他没跪,也没喊青天,只问以后过路是不是还得带着这几张票。
周平说带着,旧的先别扔,新收多少也留好。
“我能不能今天就过?”
周平回头看向七派的人。
没人愿意为一小箱碎茶当众说不行。四海镖局的顾同舟正站在不远处,走过来验了货,便让自己的镖师领老头过外卡。老头回头望了两次,见真没人喊住,脚步越来越快。
这一下,原本只看热闹的商户往前挤了。
有人拿地契,有人拿货票,有人说祖传镯子被抢,也有人声称丢过一只金盆,说得跟亲眼看见金盆摆在周平床底一样。周平没有一概答应。他把桌子分成三处,查人、认物、核钱,让各家自带懂行的人核。
金盆那位被问到盆底纹样,先说莲花,后说牡丹,最后说年头久了记不准。杜荣取来一只脸盆,问是否这种。
那人一眼看见黄色,伸手就要拿,碰到盆沿才发现是木头刷漆。
“记不准归记不准,木头金子总得分清。”杜荣说。
旁人哄笑,那人红着脸走了。周平没有让人追着羞辱,只叫把这次认物也记下,免得下午换个门又来。自家长老刚在衣裳上骗人,山下人未必就老实,算盘不能只对一边响。
返还的赃物一件件摆出。布包、镯子、短刀、算盘、半袋药材,东西大多不值几个钱,却有人一看便掉泪。一个卖针线的老妇认出顶针,反复摩挲里侧刻的小字,说那是死去的丈夫替她磨的。她不要补偿,只想知道同被拿走的铜尺在哪儿。
周平让牛三记下来,接着找,不能因为顶针已还就算结了。
有几件无法辨明归属,先封存。一个年轻人不服,指着两只银镯说都是他家的。另一名妇人也认其中一只。两人吵起来,顾同舟让他们分开各说细节,最后发现一只内圈缺口,另一只焊过,分属两家。
周平看着他办这件事,等人散了,专程请他喝水。顾同舟看见壶里只剩小半,摆手不要,问为何急着把东西还出去。
“东西在我这里,谁都觉得我想扣。还一件,少一个站山脚骂我的。”
“也可能少一份证。”
“所以记名、画样、留两家见证。有特别要紧的,先不动。”
顾同舟点点头,说这个办法可以,但不能给物主添太多麻烦。一个顶针往返跑三次,人家怕是宁愿不要。周平把这话记下,让能当场核清的当场结,别把报失写成求神拜佛。
快到正午,一个妇人拿着半张典契来,认的是山上一头骡子。她说家里借过玄鸦教两贯钱,秋收后已还三贯,骡子却始终没还。契上写着月利,杜荣算过才发现,后面又添了杂费、保管费和催收脚程,钱越还,纸上的数反而越大。
周平没有当场许诺把骡子牵来。他叫来负责牲口的伙计,问那头骡子是否还在。伙计说在,已经给司徒魁拉了两年磨,眼睛都蒙坏了。妇人听到骡子还活着,先松了一口气,再听到眼睛,眼泪立刻掉下来。
罗金山在旁边看契,说借钱要还,规矩不能随便抹。杜荣却用指甲刮了刮杂费那一栏,露出下层不同的墨色,问谁规定事后添的也算。罗金山接过去细看,皱眉,将纸交回,说这得找写契的人。
周平让人将骡子先牵到前坪,由两边都见过的人认;涉及争议的利钱暂记,不许再加。妇人问自己能否喂它一把草,他说可以,伙计带路。她走时仍把半张契捏在手里,怕一松就连骡子也丢了。
这件事比退三百文麻烦得多。桌前等候的人开始躁,周平便把复杂债契分出来另约时间,讲明暂时只能查、不能立即还。骂声又起来,他也没有把那块暂不收费的牌翻过去。
日头高起来,温崇礼才到。
他看见桌上的东西,先称赞周掌门肯改旧弊,接着问司徒魁的去向是否已查到。周平答没有。温崇礼便道,散碎财物还了固然是好事,但大案首恶尚未伏法,不能借着还几百文钱,让众人忘了真正的血债。
这话马上得到几个人附和。
周平把椅子让给他,自己拄着桌角:“正想请温庄主看桥款。昨日问代办那四千八百两,您那边的料单能带来了么?”
温崇礼身旁的人取出一沓票据,纸张有新有旧,钤印俱全。周平不懂那些铺号,没有假装一眼识破,直接请杜荣与顾同舟一起看。
票上写着木料、石料、船资、堤工,算起来不多不少,恰好四千八百两。
太齐也不等于假。
杜荣查过一轮,说要去对船次。温崇礼答应,甚至主动安排归雁庄的人带路。顾同舟却说自家运单,自家去找,不必劳烦。两人都笑,笑得十分客气。
周平坐回去,按着隐隐作痛的胸口,才发现自己想靠那张桥款页拖住温崇礼,并没那么容易。对方一夜之间就拿出了足够体面的说法,若他接着嚷嚷钱不见了,看起来倒像专找茬。
他把账纸收好,只说三日内公开核一次,届时把桥工也请来。温崇礼问为何还要三日,七派难道陪他在山下耗着。
“那您今晚就核。船底账来得及取,伤者也来得及问,我奉陪。”
温崇礼顿了一下,说不必强求伤者,明日先看物证再议。这回换周平笑着应了,没再追。
人群中忽然有人高声说,玄鸦教开始退钱,怕不是里头藏着更多,故意抛些零钱稳住大家。几个带刀的人跟着往前压,眼神都往山上瞟。
周平没有解释清白。他抬手指向罗金山带来的那身礼服,说今日退款就出自这六两,谁想查账,杜账房就在这里;谁有更高价,罗门主兴许肯割爱。
罗金山将礼服往自己身后一拢。
“老子买的,别惦记。”
那几人被他一瞪,不再上前。周平心里记下喊话那人的脸,没急着让人拿。凭一句起哄抓人,正好让温崇礼说自己借还钱结党。
桌边那块暂不收费的木牌,被风吹翻了两次,牛三索性用绳固定。一个来核货的青年问以后是不是一直不收,周平说今天这张桌不收,山路日后怎么管,还要把维护和旧债弄清再讲。青年嫌他说话不痛快,他也没把“永不收费”四个字写上去讨掌声。
到了晌午,六两银子用去一部分,原物返还十余件,仍有大半诉求无法解决。桌前的人并没都变得感恩,有人嫌少,有人嫌慢,也有人骂他既然当掌门,就该把司徒魁欠的全填上。
周平一个个记,能说清的说,不能答应的不乱答应。
牛三看他挨骂,脸上不服。周平低声告诉他,人家花的钱是真的,丢的东西也是真的,骂几句还不至于死,先把姓名称对,别把罗金山写成罗石。
“我没写错。”牛三委屈道。
“那很好,你今天比我强。我刚才把顾镖头的姓叫了两回罗。”
牛三终于笑了一下。
正收桌,山上有人跑来,叫住周平。来人抱着一截竹管,管口堵着一团黑色麻絮,闻上去仍有昨夜那股怪味。
“在水路里找到的。马长老请您看,这不是山叶子自己滚进去的。”
周平接过竹管,发现麻絮里拴着细线,线头打着一个非常整齐的双结。
他在吕坤钥匙牌上,见过一样的结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