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新掌门不太懂规矩
裴仲被关进了自己的议事房。
屋里有床,有茶,有一幅劝人积德的字。字是某位高僧题的,裱得极好,金边压着深红绫子。周平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让人把字取下来,先送账房估价。
裴仲冷冷道:“你连这点体面都不留?”
“牢里的人刚出来,没有干净被褥。您先把德积在实处,字回头再挂。”
他伸手想揭墙上的一颗钉子,胸口扯着疼,只能作罢。马奉春替他拔了,顺手把绫子卷在木轴上,掂了掂,说卖不了多少,这高僧去年被人撞见带着女人下山,名声坏了。
周平问这字何时买的。
杜荣说前月,八十两,裴长老报的是礼佛静心。
屋里安静片刻,裴仲转过头,不再看那卷字。
光是关人不够。刑堂十二名当值弟子仍挤在外面,刀被收了,人人神色不安。周平让他们按当差时日分别站,管灶、守门、提人、动过刑的,分开问。刚才拿火折的那人被谢青禾制住,双手绑在身后,起初嘴硬,看到其他人可以开口,反而先抢着说是奉命。
“都奉命,”周平说,“命怎么到你手里,谁在场,东西谁拿的,挨个讲。先讲完的先喝水,别挤。”
一个年纪小的急忙说自己只送过饭。孙婶在旁边指认,确实见他领过剩粥。另一个跟着说也只送饭,杜荣却在旧簿里找到他领锁链和铁钳的记载,让他解释。
周平没有当众替他们判好坏。他请谢青禾的人记录,又找两名教内杂役在旁边听,谁要改口,前面的也不划掉,接着往后写。这样慢,慢得马奉春走到他背后说,外头大敌当前,先打一顿再问,什么都有了。
“我怕他们挨一顿,连司徒魁下的蛋都能给我认。”
马奉春皱眉:“掌门话糙。”
“你先说打人的。”
被叫来听记的杂役咬着嘴唇,不敢笑。马奉春哼了一声,转去安排守卫,倒没有再提动刑。
问到最后,一名负责夜间送水的老杂役迟迟不肯按手印。他说自己认得的字不多,纸上写的万一跟说的不一样,以后还是他挨刀。周平正要让执事再念,老人却把头摇得厉害,指着纸边说上回也是念完才按的。
周平停下来,叫来孙婶。她认识老人,也听过他讲夜里给人送水的事,便坐在旁边,一句一句听执事念,再用老人平日说话的口气复述。读到“常奉令夜入牢中”,老人急忙纠正,他只是送到第二道门,钥匙从来没给他,不曾往里面去。
杜荣将那句另起一行,前面原话仍留着,注明改了何处。老人盯着纸看了半晌,这才把手指往红泥里按。按完还问自己能不能留一份,怕明天又有人换话。
周平答应,让人照抄。纸不够,便拿旧账背面,旧字划掉,新字写清,不因为纸穷就省了这道。
旁边两个弟子见此,也提出要改刚才记错的地方。有一处只是把酉时说成申时,另一处则牵涉到底是谁替裴仲送过钥匙。马奉春听得直皱眉,说这些人是不是见掌门好说话,开始拿小事消磨时间。
周平将那两条给他看。掌兵长老看完,不再催快,只叫人把门口几个围观的赶远些,免得里面说一句,外头立即传遍。
老杂役揣着抄件走到廊下,反复摸衣袋,摸了好几回。孙婶望着他的背影,轻声说这老头平日连借一把盐都要记,大家笑他啰嗦,如今才知道他只是怕说过的话不算。周平将桌边散落的纸角压好,叫下一位进来。
花四娘在另一头清出两间药屋。她的规矩很明确,进门先洗手,鞋底刮净,不许带刀挤在床前,不许拿来路不明的偏方往伤者嘴里灌。周平过去时,一名弟子正捧着半碗酒,说受伤喝烈酒能壮气,花四娘拿过来闻闻,直接泼了。
弟子心疼得跺脚,说是二钱银子买的。
“你自己喝一口,不死再讲价。”
他便不跺了。
她递给周平一张药单,纸上密密麻麻,药钱、布钱、炭钱分得很清,连煎药用的柴也计了。周平看完,问能否打折。花四娘用剪刀剪断一条布,答得干脆,能,少用两副药,省下来正好买棺材。
“我不是那个意思。”
“我知道。你们没钱的时候都没坏意思。”
周平只好请她先按急重缓轻用药,药钱列为今天先付的支出,余款明记,不得把抵薪那一成也挪走。花四娘听完,看了一眼旁边的杜荣,说他才当半天掌门,分起没有的钱倒很熟练。
杜荣不反驳,从袋里倒出自己存的几枚碎银。
“这点先借公库。利息照旧。”
周平问照什么旧。
“借的时候说不要利息,还的时候想起来给。”
花四娘把银子拢过去,分出几枚塞回老头手心,说药院也欠他工钱,不敢收得那么理直气壮。两人推了两下,最后各留一半,谁也没再说话。
周平在药屋门槛旁坐下,把自己的伤给她看。胸前已浮出青紫,膝盖擦掉一块皮,掌心的口子倒不深。花四娘按了几处,问他疼不疼。他说疼,她便骂了一句,疼就老实坐着,别一边吸凉气一边装没事。
药糊抹上去,火辣辣的。周平想找个话头分神,问她是医还是毒。
“给钱的是医,不给钱的是毒。”
“那我这副算哪种?”
“暂时算欠。”
她给他扎好布条,拿剪刀头敲了敲他手背,叫他今日少使力。周平正要起身,一只粗糙的手从旁边伸来,握住他袖角。罗石靠在床头,嘴唇干裂,问十二名工友是否都出来了。
周平告诉他已经逐个核过,都在,轻的去院里,重的留这里。罗石这才松手,又问下山以后,他们还会不会被抓回来。
这句周平不能马上答。
他看向谢青禾,后者说青萍的人会护送,先安置在自己能照看的地方。罗石却摇头,说家属在白沙渡,总不能一辈子住剑阁。
“所以得让人看见你们活着出来,听见你们各自说的事。”周平缓慢地说,“我不能替别人答应永远没事。今天我能做的是把名册写清,封好旧命令,再把你们交给当面说肯接的人。”
罗石望着他,没有说谢,只把手缩回被下。
周平站起来时,感到比挨裴仲那一下还难受。说个漂亮保证太容易,连他自己听着都会舒服。可真说出口,后面就是罗石那条伤腿、沈翠两枚鸡蛋,还有一户户他从没见过的人家。
午时已过,外圈阵幕按计划收了。山道上听不到再试阵的箭声,七派的人正在石虎口确认第一批身份。罗金山亲自上来一趟,先去看自己的兵器,认出两箱确是金刀门打的,箱上的记号有一半被磨去。
他不急着搬,先让弟子把数量记好,再问门下两人去了哪里。
周平拿出刑堂口供:那两人来催账,后来被外务带往北水关,没有收入这座牢。吕坤说是让他们去查运货,回来得问管事,如今管事不在,一时找不到。
罗金山笑了,笑得没人觉得轻松。
“好。我在北关等。他回来了,请他来见我。”
吕坤劝说北关是阵眼,外人不宜久留。罗金山拿起一口未开封的刀,抽出半截,刀身冷亮。
“那我在外边等。你们阵也别撤,免得我不小心走进去。”
周平没有拦。他把那两名弟子的名姓重新抄给牛三,让他找守北关的人挨个问,别只听吕坤一头。牛三领命,又说教里弟子都在打听,接下来是不是要把大家绑了换七派宽限。
周平让他把能走开的都叫到前坪,自己扶着柱子慢慢过去。
来的人不齐。有人站得近,有人隔着半个院子看热闹,马奉春的几个老部下甚至不肯摘帽。周平没有让他们跪,拿了一张木板,写上今天已经查实的几件事:刑堂纵火,扣押未明,私搬粮食,兵器欠款。
“谁干的查谁。没干的先干活。要走,登记姓名,交还教里兵器,我不拦。可外面愿不愿放,你得自己听清楚。”
一个黑脸弟子问,走了以后欠薪还给吗。
周平说账留着,不因走人抹掉,但仍按有没有进项还。
那人想了半天,没走,转而问留下多不多发。
“今天守门和抬伤者的,多记一天工。”
杜荣在旁边抬眼,周平赶紧补:“不是我现场掏得出来的意思。”
几个人笑了。黑脸弟子也笑,骂了句新掌门穷得坦荡,伸手从地上拿起扁担,说去挑水。
不笑的也有。一个曾跟裴仲出过刑的弟子往后缩,牛三刚要追,周平叫住,让人记名字,随后两个人跟着,不必当场动手。场面一乱,旁边那些刚肯抬担架的,也会以为下一个要绑的是自己。
马奉春看他忙完,将他拉到僻静处,压低声音说掌门不能总商量,有些事该杀就杀。裴仲手下人还在,今晚若闹起来,才是真麻烦。
“我没说放他。”周平道,“我说先把他干的事查清。七派都要他的命,交出去以后谁先杀、谁来认,这里面也有账。”
“你想拿他换什么?”
“先换出门的路。然后别让他一死,所有事情都算他一个人的。”
马奉春沉默片刻,问自己是不是也要查。
周平看了他一会儿:“要。你若没扣人,谁说你扣的,我也替你查清。”
掌兵长老脸上没有感激,反倒板起来,像是觉得这新来的真不懂事。但他最终只是骂了两句,转身去换祠堂的守卫,没把人撤掉。
前坪有人开始打扫。散在地上的旧规木牌被拾起来,背面还能写字,杜荣叫别扔。周平将其中一块递给负责守门的弟子,让他把今日准谁出入写上,别再只凭长老的脸熟。那人接过,先拿袖子擦掉木牌上四个金字:一切如旧。
太阳往西偏时,第一拨获救者被送到石虎口。有人认了亲属,当场跪下哭,有人站在人群里找遍也没找到想见的人。周平没下去,由谢青禾与牛三陪着。他坐在药院门前,数着还有多少张床需要干净被褥。
杜荣送来一张药钱票,说那幅高僧字估过了,八十两买的,现在最多两百文。
“绫子呢?”
“绫子占一百八。”
周平点点头:“那也卖,别拆。留二十文给大师一点脸。”
远处的吕坤正低头整理包袱,外面裹着玄鸦教的黑袍,里面却露出一角雪白的鹤纹。
牛三从山道回来,恰好看见,脚步慢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