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债主请走左边
桌子刚摆下,就挨了一箭。
箭扎在右上角,尾羽颤了半天,正好把白布钉牢。牛三握刀的手一紧,周平赶忙按住他,自己朝光幕里面缩了半步。
“别急,这位是来帮忙挂招牌的。”
嘴上说完,他心里骂了一句。枯月阵挡的是越过界线的东西,桌角伸出去了两寸,这两寸便不归它管。马奉春先前讲得清楚,他还是忘了。真要把头伸出去,刚才那一箭钉住的就不是招牌。
山道上有人哄笑,也有人喝止射箭的弟子。
周平顺着声音望去,一名紫面汉子挎金背刀站在最前,肩膀宽得几乎把身后的人挡严。汉子右手里捏着两颗核桃,转得嘎吱响,一眼就看得出不是来捧场的。
“司徒魁呢?”
“跑了。”
“放屁。昨夜还见他车马。”
“对,就是坐那车跑的。”
汉子的核桃停住了。
周平把白布往上掀,露出那八个字。他没有走到阵外,只把掌门印摆在桌子正中,再把司徒魁的信压在旁边。远处几个穿道袍的人开始交头接耳,一名青衣姑娘沿人群侧面走过来,手里提着连鞘的剑。
“在下周平,今日刚接掌门。”
紫面汉子冷笑:“玄鸦教没人了?拿个乳臭未干的顶数。”
“您若嫌新,可以按旧掌门的价讨。我没有抬价的意思。”
“老子讨的是命!”
“那得先报个名字。司徒魁欠命不止一家,总不能谁声大,谁把人全拿走。”
这话立刻得了后面几个人的赞同。紫面汉子回头瞪了一眼,还是报了:“金刀门,罗金山。”
周平记下名字,往右挪了一笔:“什么债?”
“兵器款,一千二百两。另有我门下两名弟子,半月前进山催账,至今没出来。”
周平把“命债”改成“钱与人”。罗金山看到他改字,脸色更沉。
“欠据呢?”
罗金山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,伸手让人拿来一个油布包。里面不仅有签过的契纸,还有两张验货单,年月、规格、印记,清清楚楚。
“拿近些,别伸手抢。”他说,“你们上任掌门就干过这事。”
周平干笑一声,叫牛三拿纸笔誊录,不碰原件。
“您二位门人的姓名、长相,也留一下。我先找人。”
“钱呢?”
山风把白布吹得鼓起,露出下面那张掉漆的桌子。周平伸手压住,顺便看了一眼山道两旁。金刀门的人站得最密,后面却还有几顶空轿,轿夫坐在石头上等。他记住了那些轿子的位置。等会儿真能救出伤者,现成的抬具总比临时找强,只是不知道借这东西,又要被记哪一笔账。
“库里一两七钱。”
后面有人嘘了一声。罗金山却没有跟着骂,他盯着周平看了看,又盯着那枚印,忽然伸出手:“拿来我看看。”
周平把印放到一面小木盘上,推到阵边。罗金山捏起来,用指甲在印角一刮,露出一点灰色内芯,再拨开底盖,看过藏钥匙的位置,眉头才略微松了。
他认识这东西。
也认识印底去年磕掉的那个小角。
“信拿来。”
周平同样递了过去,眼睛却没有离开金印。罗金山看信时,旁边伸来一只白净的手,把纸角压平。那手的主人穿一身青灰长衫,三缕短须,腰上没带兵器,气度比周围人从容不少。
“司徒魁的字。”那人说。
“温庄主,他莫非真跑了?”
“有可能。也可能是脱身之计。”
温庄主没有急着下结论。他把信看完,递回周平,连折痕都压回了原处。
“周掌门,你与司徒魁什么关系?”
“今日之前,没见过。”
“他却将这么大的家业交给你?”
“您若不信,可以去后山看看炸断的路。真是亲生的,他舍不得。”
人群里有人笑了一声,温庄主也笑了,笑意不深。
“在下归雁庄温崇礼。七家来此,为的是惩凶救人,无意为难无辜。不过你既接掌门印,就不能一句不相干,把事情都推干净。”
周平听得出他每个字都站得住,反驳其中一句,很容易被旁人听成推责。他想了想,干脆点头。
“您说得是。所以我在这里登记,没有把山门关着装没人。”
温崇礼看了一眼阵幕。
“门还关着。”
“家里人多,又穷,怕丢东西。”
“库里不是只剩一两七钱?”
“已经丢不起第二回了。”
这次连罗金山都把头偏开了些。
温崇礼也不恼,让弟子搬来一张凳子,坐在阵外。他往这一坐,后面的嘈杂便慢慢低下去。周平没有因为几声笑就觉得自己占了上风,这位庄主至今没说要退,也没说信他,只把自己坐成了等新掌门交代的人。
“午时开山。”温崇礼说,“放出被扣之人,交出涉案首恶。若你确是临危受命,我们可以当众作证,保你性命。”
“您替另外六家答应?”
“在场诸位可一同见证。”
周平看了看其他人。
道袍老者闭着眼,像在晒太阳。背药箱的青年朝旁边望。几个锦衣汉子只顾检查山势。青衣姑娘却一直盯着牛三身后的路,仿佛在辨认从上面下来的人。
没有谁主动替温崇礼补那句保证。
周平把纸一摊:“那我先把几件事问明白。来救人的站右边,讨款的站左边。只求报仇、不涉及钱人的,烦请报仇人姓名。司徒魁也好,哪个长老也好,别只写玄鸦教。”
“凭什么听你摆布?”后排一个高个汉子喝道。
“不听也行。午时开门,您先冲,别人随后找人搬库,最后大伙按您砍了几个人分东西。分不匀时再商量。”
高个汉子嘴唇动了动,没有接话。
罗金山把欠据重新包好,往左边走了一步。他要的是钱和弟子,没兴趣让别人把兵器库先搬走。有了第一个,就有第二个。几名山下商户本来缩在门派弟子后面,见状也挤过来,一个抱茶箱,一个拿着发黄的地契。
“我这算哪边?”抱茶箱的老头问。
“什么事?”
“他们收了我三回过路钱。”
“收了多少?”
“四百六十文。”
旁边有人嫌他数目小,叫他别添乱。老头马上缩了一下,茶箱却抱得更紧。
周平把那张纸拉到面前,先问哪天、哪处关卡,再问是否有收据。老头从帽子夹层里摸出三张小票,票边都被汗泡软了。
“记。”周平对牛三说。
牛三写字慢,罗金山等得不耐烦,索性叫自己门里识字的弟子过去帮忙。那弟子搬着小凳坐到阵外,隔着光幕与牛三对账,竟有几分像两家合开了个铺子。
一个穿绸衣的胖子挤过来,把一张新得发亮的票拍到桌上,说他有八百两货款,比茶叶那点零头急多了。老茶商被他挤开,茶箱磕在石头上,盖子歪出一角,里面是些碎茶和发白的枝梗。
周平看过胖子的票,只问一句:“货是谁收的?”
“你们掌门。”
“哪位掌门?”
“司徒掌门!”
“那请把日期念念。”
胖子脸上闪过一丝不耐,低头念了。周平其实不认得票上几个潦草字,也不知道当日有什么事情,便把纸转向罗金山,请他帮忙辨。罗金山看完,露出两颗森白的牙。
“那天司徒魁在我门里喝酒。喝到下半夜,吐了我一床褥子。他隔着八十里收你的货?”
胖子说也许记错一天。
“人呢,记错没有?司徒魁左眼有疤,你见过?”罗金山问。
“见过,自然见过。”
罗金山一巴掌拍在桌上:“他疤在右边!”
胖子往后一缩,票也顾不上拿,钻进人群就跑。周平没有叫人追,反而把假票单独夹起来,让牛三记清长相。这样的人不是最后一个,把山上所有刀手派去追冒领的,正好让真正想找的人走脱。
老茶商低声道谢,想将茶箱里稍好的那把茶抓出来送他。周平把盖子按住,说等还得起钱再喝他的茶。老人犹豫着,问登记之后还要不要交钱,有的地方告状先收纸墨。
周平抬头问罗金山:“您这弟子带纸墨了吗?”
金刀门小弟子说带了。
“那就不收。”周平答得十分痛快。
小弟子低下头,蘸墨时把笔尖按得开了叉。罗金山见他受气,反而笑了一声,让他把纸墨也记上。周平听见,没拦。他现在最希望这些人把账记细,至少讨钱时,先愿意算一算。
周平立刻补了一句:“只核实,不许承诺今日全还。”
小弟子白他一眼:“我门里那一千二还没着落,用你提醒?”
桌前逐渐挤满人,方才的剿魔声被一个个日期、金额、姓名打断。周平知道这种安静维持不了太久。有人愿意登记,是觉得自己能先拿到东西;等发现他确实没钱,怒气会比之前更大。
他要趁现在,把能办的先办一件。
“罗门主,库里没有钱,兵器应当还在。您带个人上去验货,能证明是贵门未结款的,我先封存,等核清之后议怎么还。两位弟子,我现在就派人查。”
罗金山没有立刻答应,反问上山能带多少人。
周平说五个。
罗金山说二十。
两人磨了几句,定在八个,不带弓弩,刀可佩身。温崇礼这才开口,说一派先上山,其他几家未必放心,至少该让各家都有人同行。
周平心里一沉。
他并不知道山上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。真放七家同时去查,自己连个能带路的人都未必凑齐,更别说分清哪些是罪证,哪些会被人趁乱毁掉。
“可以。”他只能先接住,“但要分两批。先核兵器和救人,其他财物午后逐项查。午时之前,我给各位一个看得见的交代。”
“午后?”温崇礼抬眼。
“您要午时。我也想。可我刚接印,山上一共多少人,哪间屋子叫什么,我都没认全。让各位冲进去,万一伤了要救的人,谁担这个过失?”
青衣姑娘终于说话了:“我上去。”
她从袖中取出一块染黑的木牌,举到牛三能看清的地方:“青萍剑阁,谢青禾。白沙渡十二名桥工,你见过谁?”
牛三脸色变了一下。
周平看见了。温崇礼也看见了。
“先让谢姑娘看人。”温庄主说,“救人要紧。”
这句话谁也不能反对。周平应下,让牛三带路,自己走在前头。临走前,他将掌门印收回袖内,顺手把桌角那支箭拔了。
罗金山问他拔箭做什么。
“带上去给长老看,证明各位确实挺着急。”
“那是我门里的箭,箭镞打了号。”
周平低头,果然看见一个小小的“金”字。
“记账。”罗金山对身旁弟子说。
“记哪笔?”
“新掌门这笔。别再跟旧账混了。”
周平把箭放回桌上,转身走得快了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