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你们这儿包吃吗
白布还没干,周平先被人收了两文钱。
牛三说,布是伙房孙婶的。原先准备给儿子做裤衩,掌门借去写字,写完恐怕不能再做裤衩了,总不能让孩子屁股上顶着“债主登记”满山跑。
周平摸遍裤兜,摸出一张停车票、半包纸巾、一枚家门钥匙。
牛三盯着那包纸巾看。
“这是什么宝物?”
“纸。”
“这么白。”
“拿去抵布钱,够不够?”
牛三舍不得接,先掰着指头算了算:“若是写字的好纸,兴许够。只是孙婶不识字。”
“她会用的。”周平把纸塞给他,“用法我回头单说。”
他没敢把全部家当都拿出来。手机在裤兜里,已经黑屏,方才试过一次开不了机。那东西至少能照出人影,真逼急了,还能冒充一面西洋镜。他将它往里按了按,跟着杜账房去了库房。
库门上挂三把锁。吕坤管一把,杜账房一把,最后一把需要掌门印。
周平以为能看到什么精密机关,结果杜账房把印底朝上,让他看清那根细铁舌。印是中空的,底盖可以拨开,里面藏着第三把钥匙。
他盯着空腔看了半晌。
“金的?”
“外头是。”
“里头呢?”
“您摸着是什么就是什么。”
周平把底盖合上。首付没有了,押一付三也悬。
库门打开,一阵尘土扑出来。屋里摆着二十多只大箱,红漆剥得斑斑驳驳,每只都绑着铜角,最里头还挂了一条“谨防火烛”的木牌。
马奉春跟来,抱着胳膊站在门边:“我昨日就说过,没什么看头。”
周平挨个掀箱。
第一只空,第二只空,第三只放了两块压箱石,第四只倒有东西,是上一任掌门登位时穿的礼服,金线绣鸦,华丽得不像一件正经衣裳。
“这个能卖。”他说。
杜账房记下一笔。
第五只箱里躺着一只老鼠。它大概也饿得够呛,听见动静,竟没马上跑,抬头与新掌门对视了一眼。
周平把盖子轻轻合上。
“留点,别一家人都搬空。”
马奉春脸颊抽了一下。
那一两七钱散银在窗边的陶碗里,夹着铜钱与一枚坏掉的铜扣。杜账房把铜扣挑出去,解释这不是钱,是上次修窗的人落下的。周平看着他精益求精,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没有了。
“司徒魁拿走多少?”
“现银三千六百余两,金器、珠玉另计。走了三辆车。”
“这么大动静,你们不知道?”
“说要去买延阵的银晶。”马奉春道,“他亲自押车,谁好拦?昨夜我还夸老掌门身先士卒。”
“夸完呢?”
“回去睡了。”
周平点点头。领导带着公款连夜采购,员工获得了一次踏实睡眠,大家都有收获。
吕坤站在门外,说山下等不了太久,掌门不该在此耽搁。周平问他山里还有多少粮食,他答约够十日。问有多少能战的人,他答精锐百余。杜账房没咳嗽,这回直接翻了本子。
“总坛在册三百一十七。带兵器的六十八,伤了九个,十个人守三个阵眼,另有几个昨夜没回。”
“粮呢?”
“账上十日。上次实盘是七日前。”
吕坤皱眉:“杜荣,你说清楚。”
“我说得清楚。粮有没有腿,得去看。”
他们便去伙房。
半路经过演武场,地上横着十几根竹枪,两个弟子正在拆扎靶的草人,把稻草装进背篓。周平问这是做什么,弟子说马匹要吃,草料房的锁却打不开,外务那边叫他们自己想办法。
马奉春骂了一声,伸手向吕坤要钥匙。
吕坤从腰上解下一串,递过去时提醒,草料也是教产,领用得有签押。马奉春把钥匙攥在手里,指节都发白了,周平赶紧插进两人中间,问场上这些枪能不能用。
“练架子的。”马奉春说,“真上阵,一刀就断。”
“那也先收起来。”周平吩咐牛三,“别让孩子拿着乱跑。山下的人可没工夫先问一句,你这枪是不是真的。”
草人拆到最后一只,草肚子里滚出个油纸包。弟子拾起来一摸,里面竟是两块发硬的糖。牛三脸一下红了,说是自己藏的,准备下次换岗带给妹妹。另一个弟子怪他,练枪时每次都护着这个靶子,原来是怕把糖扎碎。
周平看着他把油纸抹平,小心塞进怀里,忽然想起杜账房报的人数。三百一十七,听上去不过是一个算得清楚的数,眼前这些人的糖藏在哪儿,娘住哪间屋,谁家孩子今天还没吃饭,他却一件不知道。
“山上家眷能先走吗?”
马奉春说南路被围,后路炸断,七派未必肯放。吕坤在旁边补一句,玄鸦教的家属也算本教之人,外头自然要查。
“那就把名字、亲缘、住处写清楚。”周平说,“真要放人时,别把带刀的往妇孺中间塞。”
吕坤看他一眼,像觉得这话天真。
周平也没装自己懂江湖。他只是知道,若七派先放了一拨,里面混着要抓的恶人,下一拨再想走,就得让所有孩子跟着担保了。这样的便宜只能占一次,他不想把这一次花在替某位长老省事上。
杜账房在后面听着,将原本夹在腋下的账换了个方向,翻到最后几张空页,记下了家眷二字。
那地方比大殿热闹,案上摆着切了一半的萝卜,水缸边挤着几个孩子,孙婶握一把菜刀站在灶前。牛三赶在他们前头,把白纸递过去,孙婶展开一张,迎着光看了看,脸上露出犹疑。
“就这么薄,能写字?”
“还有别的用。”周平赶紧岔开,“怎么没生火?”
孙婶抬起刀,指指灶洞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柴。
“烧了给谁吃?”
“大家。”
“大家都说要走。马长老说先紧着守阵的,裴长老叫单做一锅肉,吕长老说下山再吃,我听哪个?”
马奉春沉着脸:“守阵的自然先吃。”
“那守阵的娘呢?”孙婶问。
一个坐在墙角的老太太把腿往凳子底下收了收。她跟前放着半碗凉水,手背瘦得只有筋。
周平去看米缸,里头倒不是空的。杜账房叫来两个伙计过秤,发现实物比账上少了两袋。伙计说前夜裴长老派人来搬,说给刑堂囚犯加餐。
孙婶把菜刀往案上一剁:“囚犯吃白米,我喝麸皮?他倒会积德。”
周平让牛三记住这两袋,先不吵。他拿过挂在墙上的木牌,翻到背面,写上今天先做杂粮粥,守阵的人加一份咸菜,伤者和孩子另留软食。写到一半,孙婶伸手把牌转回来。
“那面写着明日菜单。”
“明日还照做。”
“上头写红烧肉。”
周平看了看,确实写着红烧肉,下面还有一行很小的字:待掌门拨款。
墨迹已经泛灰,至少写了几个月。
“这个先留着,别让人觉得换个掌门,肉就没希望了。”
孙婶看他一会儿,低头去捡柴。火星从灶口溅出来,映得她脸上红了一下。周平本以为得费些口舌,她却只问一句,谁担这个主意。
“我。”
“那您把名留上。上回大伙说都吃,月底查账,扣了我半个月工钱。”
周平在牌上签下名字。字太简,孙婶不大信,拿给杜账房看过,才放心挂回墙。
牛三站在旁边,欲言又止。
“你也想加餐?”
“不是。掌门,我们以前,谁签这种牌,谁月底挨骂。”
“月底?”
“嗯。”
“借你吉言。”
周平从灶房出来,闻见米香,肚子叫了一声。他才意识到自己连早饭都没吃。孙婶拿勺子敲敲锅沿,让他稍等,盛了半碗昨天的锅巴汤。周平不嫌,蹲在门槛上喝,汤里有一小块咸肉,他先含着,舍不得急着咬碎。
马奉春在旁边看他,脸色比先前缓和了一点。周平趁机问护山阵的事。掌兵长老指着南坡说,大阵像一顶斗笠,罩住半座山,银晶装在三个阵眼,剩下的都已磨成碎末,再撑也撑不到下午。
“笠檐剪掉,能不能留个帽顶?”周平问。
马奉春看向他。
“我不懂阵,随口问。保不了山道,保住人住的地方呢?”
“可以收内圈。石虎口退回来,北关减一半,祠堂镇印主撑。”
“能多撑多久?”
“不受重击,拖过今夜。”
吕坤立即反对。放弃石虎口,七派就能直接摸到山门,退无可退。马奉春也没有说这是好法子,只告诉周平,外圈一撤,再想重新张开,现存银晶不够。
周平把碗放下:“留着外圈,午时以后呢?”
没人回答。
他让马奉春先安排收阵,不立刻撤,等石虎口的人和东西回来再动。能守多久要明说,别到时候他在外头谈得正热闹,身后屋顶突然没了。
马奉春应了,又问调谁守祠堂。
周平看一圈,没人主动出声。吕坤袖手等着,花四娘已经不知去了哪儿,裴仲从库房那会儿就没再出现。给一个刚见面的人派最要紧的差事,他心里也没底。
“马长老,你的人。”
“你信得过?”
“你刚才问的第一件事是守阵的人吃不吃饭。我先信这一件。”
马奉春没接这句话,转身叫来两个弟子,压低声音吩咐。周平看得出来,他仍在防着新掌门,不过愿意干活就够。自己还没有值得别人把命压上的本事,开口就讲忠心,听着很像司徒魁那封信。
牛三把收好的白布扛来,桌子太重,一个人搬不动。他找了两名同伴,其中一个嘟囔,欠着工钱还使唤人。
“欠多少?”周平问。
“我十七个月。”牛三说,“二虎十五个月。木头进门晚,才欠九个月。”
那个叫木头的听见“才”字,脸上并没有多少欣慰。
周平把他们名字记在一张粗纸上,交给杜账房。老头没接,让他留着,说账上早有。
“那我签一下,确认欠着。”
杜账房这才接过来,把纸折好。
牛三显然不懂多一张纸有何用,却把桌腿抬高了些。周平走过去,帮着抬另一头。桌子是榆木的,沉得要命,四个人一步一停地下台阶,吕坤在后面提醒,掌门不宜亲做这等粗活,有失威仪。
“您来抬,我马上恢复。”
吕坤不说话了。
走过拐角,周平低声问牛三,山下那七家,谁嗓门最大,谁要钱最急。牛三挨个说了,只是掌门名号记不全,大多拿长相代替。周平没有嫌,反而让他说细点,骂声是什么时候变大的,哪家扎营离水近,谁带了粮车。
这些牛三都知道。他每日守门,看的就是这些。
直到石虎口的石牌出现在前方,牛三才回头小声问:“掌门,真能谈好吗?”
周平手心被桌沿磨得生疼,换了一只手。
“不知道。”
牛三的脚慢了半拍。
“知道能不能谈,总得先听别人要什么。”周平说,“你待会儿站我后面。万一谈崩,别管桌子。”
少年点点头。
“桌子是谁的?”
“吕长老。”
周平顿时觉得轻了许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