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章 本门开始收徒

照夜观保住以后,头一件事是分一袋米。

不是吃。

是把借的、送的、该还的分别记清。

谢停云坐在院里,面前摆了三只空碗。韩老实每说一项,他便往其中一只碗里放一粒豆,记到最后,代表欠债的那只先满了。

裴有财看着那碗豆,想起上山第一夜半夏拿药秤称豆子的样子。

“咱们这也算有粮。”

谢停云抬眼:“这些不能吃。”

“我就看一眼。”

米是许婆婆送的,柴是孟仲田与几位避水的人帮着搬的,药钱还欠孙郎中,药债另欠罗木匠与尹三娘。被震裂的桌子可以自己修,门柱得买合适的料,圆觉的肩还要养,杜大刀右手肿了一圈,暂时不能长久握刀。

赢过一场,并没有哪笔账自动消失。

韩老实掏出上午挣的两文,放到欠据旁。

他放得很慢,手指离开铜钱时,像与老朋友告别。

半夏没说他。

只把那两文划进待付的一栏,等送到债主手里,再记归还。

尹三娘准备带石头下山。孩子已能自己走一小段,临出门时,又去看了看神像,问神仙为什么裂了。

祖师道:“用过了。”

孩子想起家里裂口的锅,点点头,竟懂了。

他从衣袋里摸出一枚很小的石子,洗得圆润,放到供桌上,说这是自己在河边挑的,给祖师压纸。

裴有财看了一眼。

真不值钱。

祖师却盯着它看了很久,叫半夏挪到那枚供钱旁边,免得滚下去。

尹三娘仍收着退药欠据,没有因为孩子平安便撕掉。临走,她告诉韩老实,等他下山还钱时,可以带着新写的药纸,自己帮忙看字有没有太小。

老头嗯了一声。

过了一会儿,又追到门边说别帮他夸。

三娘回头看他。

“放心。我嘴没你那么会。”

韩老实站在门口,挨了这句,竟没觉得特别难受。

下午,避雨的人陆续走了。

不是人人都有家可回,有两户还需去亲戚处暂住。谢停云替他们记好失物与原先住处,鹿差役来取水道材料时,一并带下山。

旧产究竟如何,仍要等三十日内逐项复核。

裴有财把那张暂缓文书重新压好,没有装进什么显眼框子。他知道自己若每日看它,很容易误以为这张纸替他们做完了所有事。

纸下还有几页没核实的拓样。

那才是接下来要走的路。

杜大刀坐到神像前补泥。

祖师想学修门,可现在连离开石座都困难,只能先看别人怎样修自己。杜大刀将细泥一点点填进裂口,不时叫半夏拿灯照侧面。

“这里疼么?”半夏问。

“有一点。”

杜大刀便把手放轻些。

裴有财从旁经过,听祖师认真询问为何要掺麻。杜大刀说泥干了容易开,里面有拉得住的东西,才不至于碎得太快。

祖师想了想,问那是否多掺越好。

“多了就是麻团。”

这个道理很实在。

神像没再凭神通理解万物,只让他慢慢做,自己看着。

圆觉坐在门边晒右肩,左肩裹着布,手里抄那页欠下的经。写到无字时,他格外仔细,先在空中比画一回,才落笔。

谢停云路过,没有再提醒。

和尚写完抬头,问今天晚饭有没有肉。

杜大刀道没有。

“鸡蛋呢?”

“胡老爷的。”

圆觉沉默片刻:“它修为倒好。”

胡獾在竹阴下翻了个身,假装没听见。

它今日来结山例,原本咬定三斗,算上看路、找鸡和带路后,双方越算越乱。最后谢停云决定另开一页,只记双方确实答应过的事,不准谁临时把呼吸也加进去。

胡獾很不满意。

韩老实倒觉得这条立得好,直到书生提醒同样适用于药钱。

裴有财在院里绕了一圈,发现每个人都还是原先那个人。说话仍不大好听,见钱仍会动心,该犯的毛病也不会因为一场雨全被洗掉。

可他们肯坐下来,把一件事从头做到尾的时间,似乎比初见时长了一些。

门外有人站了很久。

是桑小满。

少年穿着已经晾干的旧衣,脚上那双新鞋却仍潮,只好暂时提在手里。他身后跟着个十来岁的孩子,抱一只空葫芦,眼睛一直朝殿内看。

裴有财招手:“进来。”

桑小满跨进门槛,先把救人时用的粗绳放下,绳理得齐整,反打的扣留着,方便往后再用。

“我娘叫我来道谢。”

“你自己也救人了。”

少年搓了搓手。

后面那孩子憋不住:“他还有话。”

桑小满回头瞪他。

孩子立刻把空葫芦举到嘴边,假装喝水。

裴有财靠在门框上,等少年自己说。

过了半晌,桑小满才问:“这儿收不收人学本事?”

裴有财看了看院里的众人。

圆觉停笔,韩老实抬头,谢停云将账合上。半夏站在神像旁,手里还拿着盛泥的碗,没敢先答。

“想学什么?”裴有财问。

“修行。”

这两个字一出口,少年反倒松快了些,补道也能挑水、修网、打绳结,认字慢但愿意学,吃饭不多。

后面的孩子赶紧道自己也不多。

裴有财问他叫什么。

“许阿葫。”

“许婆婆家的?”

孩子点头,说是外孙,家里有地方住,不必管饭。说到最后,眼睛却朝灶房瞟了一下,补充若刚好赶上,尝一点也行。

韩老实在旁边笑出了声。

裴有财没有立即许诺。

他将那本《养气篇》拿来,放到桑小满手上,让少年看封面,又让他看院里伤肩的、肿手的、补泥的几个人。

“我们也刚学。能教你认字、使绳、做些实事,修行得先把自己学明白,不能收了你,就说包你炼成什么。”

桑小满点头。

“还想留?”

“想。”

“别这么快答。”

“我在门外站了半个时辰了。”

裴有财一时说不出话。

许阿葫抬头:“我站了两刻。我腿短,来得晚。”

谢停云终于笑了一下。

他们商量,让两人先来试住、试学,家里知情,做事与吃用都说清。阿葫还小,每日下山回家;桑小满可以住外间,但不能拿帮忙当成已经入了正式师承。

没有收拜师钱。

也没有叫人立刻磕头。

外间的铺位比桑小满想的窄。他试着把包袱放下,门便只能开一半,只好又拿起来,蹲到墙边重新卷。

杜大刀用左手递给他一块短木,叫他自己挑个不会挡脚的地方钉挂钩。少年看了看杜大刀包肿的右手,没有说不用,只问锤子在哪。

许阿葫跟进来,先替他扶木头。第一锤敲歪,阿葫的手缩得比钉子还快,桑小满赶紧让他退开,换自己按稳。门外的几个人听见响,没进去抢着替他们弄。

半夏把灯移近,忽然问桑小满昨天那个绳结怎么打。

少年解下腰间的短绳,坐在门槛上,将一头递给她。她学得快,却总在最后一道收紧处反了方向。桑小满便拆开再来,阿葫也在旁拿草茎绕,绕出一个松垮垮的圈,套到自己拇指上。

裴有财端水经过,被半夏叫住。他昨天用蛮力系的几处死结还在树上,便也蹲下来听。

还没敲定谁教谁,门口已经坐成一排。祖师隔着半间殿看不清,听他们忽然一起说对了,忍了又忍,叫半夏把绳举高些。

半夏先带他们认水桶、药罐与火折,告诉哪些东西可以碰,哪些须问人。许阿葫看见神像,压低声音问这位祖师会不会飞。

半夏想了想。

“现在不飞。”

孩子有些失望,随即又问会不会说话。

祖师忍了半天,终于开口:“会。”

阿葫吓得葫芦掉在地上,骨碌碌滚进桌底。

韩老实笑得弯了腰,圆觉赶紧扶住自己的伤肩,不敢笑得太用力。

天色慢慢暗下来。

裴有财终于有空翻《养气篇》。

他照张游桓教过的次序坐稳,先把心里那堆待办的事放到一边。放不下也不硬赶,只一件件认清,告诉自己现在不需要同时去做。

起初仍只有风声。

有人切菜,有人翻纸,阿葫在院里追自己的葫芦,桑小满帮圆觉把绳晾好。

过了一阵,裴有财察觉到一种很轻的温热。

与昨日守门时借来的那一下不同,这回它从自己身上慢慢生出,不大,却能在他分心以前,顺着所学的路走完一小段。

他睁开眼,没看见发光的手。

手还是那只伤手,指甲边还嵌着黑泥。

可那一点气并没随睁眼立刻散掉。

裴有财愣了很久,突然想叫人来看,嘴张开,又发现没什么能给人看。他总不能跟半夏说快来瞧我坐得比以前稳一点。

于是他低头,把那一小段重新走过。

这次只到一半便散了。

他没有急,照着张游桓说的停下,没有为了多一次硬撑。

等裴有财站起来,半夏端了晚饭过来,问学会没有。

他接过碗,想说略懂,觉得这话在观里已经不太吉利,便笑道:“今天走对了一点。”

半夏眼睛亮起来。

“明日教我?”

“明日先一起把张仙师说的那一段读清。等我再去问过,确认没弄错。”

她点头,把自己的书也拿来,坐到一旁。

饭后,谢停云整理旧砖拓样,发现有一张当时沾湿,几道浅印被纸背粘住。晾干后慢慢揭开,竟露出先前没看清的两个字。

众出。

上面还有半行,疑似灯油。

不是什么秘法,也不像仙人留下的遗训。

更像旧时渡口那群人,在灯油钱后面,认真记了一笔大家一起凑。

谢停云把这几个字与公渡祠的残碑放在一处,没有急着解释。明日若雨停,得去原地再核一遍。

祖师却看得很久。

“那盏灯,”他问,“不是一个人的?”

“目前看,不像。”

神像嗯了一声。

裴有财把今日收来的石子放到纸角,免得被夜风掀走。石子压住众出二字旁边,大小恰好。

半夏领着两个新来的孩子走进殿,拿出一册空白本子。

“明日先学什么?”

几个人一齐看向裴有财。

裴有财又看祖师。

祖师看了看那本空白册子,保持了片刻长者该有的安静,终于说:

“这个,本座还不会。”

半夏等了等,见没有下半句,便点头。

“那你也听。”

她将册子翻到第一页,拿炭笔写了一个人字。

写完,指给阿葫看,也指给神像看。

祖师没有说自己早就会。

院里的灯亮着,门还没修好,山下的案子也远没完。杜大刀把半扇门轻轻带上,留一道能让晚归的人看见光的缝。

裴有财坐在灯下,捧着那碗已经不怎么热的饭,忽然觉得自己今日可以吃慢一点。

至少没人等着他,立刻编出下一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