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章 六个人凑不出一个清白

江奉衡来时,裴有财正在搬第三根木料。

巡簿穿一身青灰短袍,靴面已有泥,跟着鹿差役与一名拿文匣的随从。他先看木料,再看山门,问哪边在拆观。

瘦汉抢着说是观里的人擅动吴记货物。

裴有财没跟他抢。

等对方说完,才指着地上新露出来的路:“这边通旧桥。堵住以后,下面的人上山要绕一大段。”

江奉衡往坡下望了望。

“木料放哪儿?”

“挪到竹林边,不碰数目。”

“那便清点。双方都看着。”

瘦汉原以为来的人能替自己撑腰,没想到第一件事是数木头,只好跟着鹿差役一根根点。裴有财放下手,掌心磨出两道红印,汗从眉骨往下淌。

江奉衡进院,没有先拜神。

他站在正殿门口问谁是常住管事。

裴有财正要答,谢停云从侧面走出来,韩老实也扶着门框,圆觉伤着肩,慢慢挪到院中。杜大刀还在外面清点木料,半夏抱着记录本,从几人中间探出头。

江奉衡看了一圈。

“都算?”

“平日各管一点。”裴有财说。

巡簿点头,让他们坐,不必站成一排。凳子不够,圆觉搬来一截木桩,鹿差役便坐在上头,横刀挪到膝外,省得磕着旁人的碗。自己在桌边展开文匣,拿出门上那张通知的底件。

“今日先核常住与旧物。后面有关租山的争执,第七日会同县里再议。问到谁,谁答。别人若补充,等他说完。”

裴有财听见最后一句,知道是说给自己的。

正式落笔前,江奉衡请他们先领自己看一圈。

药房门窄,他没进去,只站在门口,看半夏从帘后取出一只换衣的木箱。帘角的铃响了两声,韩老实说那是防夜里走错屋。江奉衡让随从记住里间有人住,再问帘后的门能否由她自己闩上。

半夏当着面试了一次。

右厢的门板床更不争气。巡簿刚碰到,底下垫的木箱便错开一点。裴有财赶紧扶住,说睡人没问题,就是不大喜欢受惊。江奉衡蹲下看箱脚压在地上的旧印,问门板何时搬进来。

“我来那晚。”裴有财道,“五日前。”

“今日算第五日。”谢停云在旁提醒。

裴有财改口。江奉衡便将多出的一日划去,没有因为床板旧,连床上的人也一并记成住了多年。

到了灶间,随从点碗,数到八只,停下看常住名册。

杜大刀指着角落:“那只是盛盐的,这只是借的。圆觉的碗白天拿去调泥了。”

随从重新点了一遍,忽然问调过泥还能吃么。

“洗。”杜大刀说。

他答得太干脆,随从只好把这句也记上。江奉衡看了眼卷子,让他划掉,不必把灶房收成一本菜谱。

屋后东墙的灰与其余地方不同,下头有几道雨水走过的痕。韩老实说是自己补的,圆觉后来又撑了一根木头。巡簿用指节敲了敲,问买灰的钱是否有凭,老头说没有,灰是给人看伤换的。

“那就把换灰的人与住处记下。不能拿今日新写的账,充作前年留的。”

谢停云答应,将待找的人另列一页。裴有财看见纸上已经有好几个名字,才知道所谓住过、修过、受过用,并不能自己说完便算。可这些名目至少有地方可找,总比让祖师当场想起两百年前认识谁,来得有指望。

回到桌边,江奉衡又将那封通知翻过来,说常住核验只是其中一项,证明有人住,不等于证明旧物归谁。裴有财正要答知道,话到嘴边收住,认真听他把其余要核的几项讲完。

最先问的是韩老实。

何时来,原住持是谁,凭什么留下。老头答前年来避雨,见屋空便住,后来修过东墙,也替附近人看伤。

“谁让你修?”

“没人不让。”

江奉衡停笔。

韩老实立刻意识到,这不是个能写进卷里的理由。

巡簿也没讥笑,只把这句话原样记下,又问住下后有没有交过房租、收过供养、向谁买米。

半夏抱来账。

里头有换药的钱,有赊米的钱,也有胡獾索山例的粮。江奉衡看到獾字,抬头确认了一遍。

韩老实道:“是真的獾,不是姓胡的人。”

“明白。”

他没有因这账荒唐就不看。

问圆觉时,和尚说自己会挑水修屋,神像是大家一起做的。江奉衡问他师承,他老老实实报福泉院,又说自己擅离,尚有事未了。

“既有寺院,为何不归?”

圆觉的手搁在膝上。

“还没敢。”

这答案比韩老实的更不体面,巡簿仍写了下来。

到杜大刀,问题更短。

“从前做什么?”

“屠户。”

“为何持刀守门?”

“那把切菜。”

“前日木工刀也是?”

“削祖师的手。”

江奉衡抬头,看了看神像,又看杜大刀。后者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,手上甚至还留着补像的泥。

巡簿把笔蘸了蘸墨。

裴有财觉出对方用很大力气维持着公事公办的脸。

半夏未成年,江奉衡只问她何时来,是否自愿留住,有没有亲人可投。她说父亲病故,韩带她来,一直住到现在。

“想留?”

“想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她看了眼灶房:“这里有人给我留饭。”

江奉衡的笔顿了一下,没再往下问。

终于轮到裴有财。

“你前几日还在城里说书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昨日有人说,你在茶肆认下造过闲话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如今上山,是来躲那笔赔钱?”

裴有财张了张嘴。

他能把避祸说成访道,把穷说成不受俗物所累,只要巡簿肯多听一会儿,总能从中找出几句像样的。

但前面五个人已经把各自最不体面的地方放到桌上。他若这时候突然变成一个清白得不近人情的修士,未免太惹眼。

“最初是。”他说。

江奉衡看着他:“现在呢?”

“现在还欠着钱,只是这里也有事得做。”

“祖师来历,是你写的?”

“我讲,谢先生记。”

“亲见?”

“没亲见。”

“何处所闻?”

裴有财拿出半页旧稿,说其中几个名号从这里看过,渡河事在市井听过,自己补过串联。哪些能确定,哪些只为讲得明白,他尽量分开说。

这比在茶肆认错更难。

茶客最多散去,江奉衡手里的笔,却可能决定这几个人往后在哪里睡。

巡簿翻过稿纸,问他们是否有实物证明旧观过去供过同一位祖师。

没人答得上来。

正殿里,祖师忽然开口:“本座记不清。”

江奉衡抬眼。

那名随从手一抖,差点把墨滴到卷上。鹿差役早听过传言,仍忍不住朝门边让了半步。

巡簿倒没有退,只走近几步,仔细看了一眼。

“您能听见我们?”

“能。”

“自己的来历,全忘了?”

“有些声音。”

“谁的声音?”

祖师沉默。

江奉衡等了一会儿,转回桌边。

“有回应,不等于所有传说都能作凭。山中精怪、旧物生灵,我都见过。今日查的是旧观及其祭产,不是排天下神仙的辈分。”

裴有财听见这话,心里竟松了一点。

又立刻更沉了。

他原先留给自己的最后一条捷径,也被对方划清了。

谢停云把拓片摊开。

一共五张,分别对应旧砖、碑额、姓名槽、残存年月和水路。还有孟仲田的住处,三人实际走过的路线。

江奉衡看得很细。

“原物没动?”

“没动。”谢停云道,“土不稳,只清了浮层。”

“这几个字,是原碑还是你们补的?”

“浓墨处是拓印,旁边小字是我的疑读。不能确定的没添进正文。”

巡簿抬眼看书生。

“做过誊录?”

谢停云点头。

“哪家?”

“承文契行。”

江奉衡把租山副件抽出来,推到他面前:“这手字,认得么?”

书生看了好一会儿。

裴有财站在一旁,没有开口替他解释。

“认得。”谢停云说,“有几处是我早年誊的底。”

院中没人出声。

“哪些?”

书生用笔杆指着地名、田亩与水道,逐处说明。他没有说整份都是自己的,也没有因为印色不同就推得干净。

讲到废水道,手指停住。

“我见过的底稿,这里后面还有一句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若遇旧祠、渡碑及乡人共用处,须另勘,不在试租之内。”

江奉衡将纸拿近些。

“如今没有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你能证明这句原先在?”

谢停云脸色苍白。

“得调契行底册。我手里没有。”

巡簿点头,没有立刻宣布吴记造假,只在旁边记下待调二字。裴有财看着那两个小字,第一次觉得,一个愿意把疑问留下的人,已经比立刻替他们作主更难得。

但这还不够。

现有拓片能说明旧祠存在,不能直接证明照夜观今日所占范围,更不能证明六个常住就能永远占住祭产。江奉衡要看原碑,也要问旧渡周围的老人。

“若来不及呢?”裴有财问。

“先把材料交齐。”

“就能暂缓?”

“我没这么说。”

裴有财闭上嘴。

巡簿收卷时,半夏忽然把焦掉袖口的旧布片放到桌上,讲了昨日神像险些用香火吓伤孩子的事。

裴有财一怔。

她没看他,只说假符与观里的神像有关,既然查,不能只说好的。

江奉衡重新坐下。

听完,他将伪符一并收进证物夹,又问孩子是否伤着、母亲住处在哪里、观里之后做了什么。所问都很具体,没有给他们留一句“神意难测”就跳过的余地。

祖师没有反对。

那道细裂就在像脸上,灯光照过去,藏不住。

雨在这时候落下来。

先是檐角两三滴,随后密起来,打在院中未干的泥地上,留下一串深色的小点。

胡獾从后墙缝挤进来,顾不上看院里多了谁,直奔裴有财。

“水响了。”

它的毛湿了一半,爪子上全是黑泥。

裴有财立即把水路图展开,给江奉衡指新堰、旧涵洞与桥下低地。胡獾在旁用爪尖点,点到激动处,差点把纸刨破。

巡簿叫鹿差役先下去看新堰,也让人通知低处住户今夜留意,愿意的先去高地借宿。自己去集上脚店,等天亮看原碑。

他没有留下一句必然无事。

众人送到门口时,随从从文匣另一侧取出一封新收的申状,提醒巡簿还有青砂会送来的师承材料。

江奉衡将封口朝裴有财亮了亮。

“洪望山,说是你们祖师旧传门下,欲来认师。”

裴有财看见封皮上那个极长的神号。

最末不肯吃亏四字,写得比别处还整齐。

雨顺着门檐往下流。

正殿内,祖师的声音轻轻响起。

“本座还有门下?”

裴有财握着门框,一时没有回答。

胡獾却突然趴到地上,把耳朵贴进泥水里。

片刻后,它猛地抬头。

“不是雨响。”

它看向旧桥的方向。

“下面的水,已经在走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