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章 佛祖这边请
圆觉的师兄叫了尘。
裴有财原以为这名字取完,人总该不太计较俗事。了尘进门后,却先将木鱼放到干燥处,再把草鞋上的泥在石阶边刮净,最后向杜大刀讨了一碗温水。
“劳烦,凉的喝了不舒服。”
圆觉站在旁边,始终没说话。
裴有财看两人神情,觉得这场面不宜替谁抢答,便请师父坐。了尘却望着正殿,问像里有没有夹纸。
杜大刀说有几张,圆觉给的,用来兜住肩上稀泥,纸边还在袍褶里露着。
了尘走近,没伸手碰,先看了眼香炉,又朝神像作了一礼。
“借看一眼。”
祖师半天才应。
他下午耗了气,声音还弱,却认出僧人念过的某种腔调,竟顺口回了一声佛号。
了尘眉毛微动。
裴有财赶紧解释祖师兼通,并不只认一家。
神像听见兼通二字,沉默片刻,自己补道:“略通。”
韩老实在门边低头咳了一声。
了尘没有追问神号。他请杜大刀将没黏牢的纸边翻开,露出上面几行墨字。字写得大,有一笔拖得很长,显然不是谢停云的手。
“你的字。”他对圆觉说。
和尚点头。
“让你抄经,你抄到神像里来了。”
圆觉张了张嘴:“纸旧了。”
“经也旧了?”
“不是。”
了尘看着其中一句,慢慢念出来:“应无所住。”
圆觉垂下头。
纸上的无字被他从中间划去,旁边添了个很小的有字,外面画着圈,像准备另行重抄,却始终没另找纸。改过的那句,成了“应有所住”。
裴有财不懂经义,却听出差别很大。
“一个让不住,一个让住?”
了尘看他:“你倒听得明白。”
祖师忽然问:“本座到底该不该住?”
正殿里静了一瞬。
圆觉的脸终于彻底红了。
裴有财想笑,又觉得今天不宜把笑落在这人头上,只好认真解释这句话是经里的旧句,不是在给祖师安排住处。
神像道:“你们写在本座身上。”
这话很难反驳。
杜大刀看着那只自己做的肩膀,问是不是要拆。
“先不拆。”了尘道,“湿泥一碰,裂得更多。”
他取一张干净纸,将那半截露出的旧经包住,隔开继续受潮的地方。圆觉把原本随身带着的另几页交出来,还有一串断过又接好的木珠。
了尘没有全收,只收走寺里借出的经页。
木珠推回去。
“这个是你自己的。”
圆觉愣了愣。
“我还以为——”
“你把别人想得很爱收东西。”
韩老实在旁边摸了摸药箱,忽然觉得这话也能说给青砂会听。
院里摆饭时,了尘与众人一同坐下。今天有许婆婆送的米,又有尹三娘指导过的豆腐,饭像饭,菜也像菜,连碗底都不必照得清清楚楚。
了尘夹一筷子豆腐,问圆觉在这里做什么。
“挑水,修屋。”
“还吃肉么?”
圆觉的手停在碗边。
杜大刀接道:“没得吃。”
了尘点头,没说这是好事。
裴有财问师父为何找来。了尘说前日在集上听人谈起照夜观,说观里的祖师会念福泉院的经,又听人描述了和尚模样,便来看看。
“你们寺的经,别人不能念?”
“能念。念少字,最好有人提醒。”
谢停云在旁边很赞同地点头。
圆觉默默吃了几口饭,终于放下碗。
“师父他老人家,近来如何?”
“还在叫人修南边的檐。”
“我走时就漏。”
“你走了,漏也不会自己停。”
和尚低头看手。
了尘没有趁这句话继续教训,只说师父腿脚慢些,眼睛还看得清,仍记得圆觉答应把最后一页经抄完。
裴有财听到这里,才发现这并非一场捉逃僧的公案。
圆觉不是被什么大寺以重罪逐出,也没有藏着一招能让人当场闭嘴的真传。他离开时,甚至有一页经没交,有一段屋檐没修。
这些小事却像绳子,一根根拴在他如今安安静静挑水的日子上。
饭吃到末尾,韩老实把空药柜旁的一条长凳搬出来,说师父若要留宿,只能凑合。
了尘先问有没有木板,圆觉说右厢还有两根短的,拼一拼可以。两人比了长短,拼成一张一翻身就会分家的床。杜大刀拿草绳捆了三道,了尘坐下试,脚还放在地上,身子已经不想动了。
裴有财瞧他一路行来的草鞋,鞋底嵌着白色石屑,便问是从哪条路过来的。了尘说山南,修桥封了小路,绕了一程。
圆觉猛地抬头:“那条路多走三十里。”
“现在倒算得清。”
和尚站起,去灶间要热水。没有空盆,他把自己的洗干净,又用开水烫了一遍,放到了尘脚边。师兄没有推,慢慢解鞋带,一只袜子沾在脚后跟,扯开时眉头动了动。
圆觉蹲着没说话,从药房拿来一小块干净布,递过去。
裴有财这才瞧见,先前这位师父进门刮鞋上的泥,用的始终是一只脚。另一只只点地,走得不快,又总让别人先走,看着便不显。
韩老实端来换洗的水,张口要夸自己的膏药,低头见尹三娘的欠据还压在桌上,把那句极有效换成了不破皮的地方可以试一点。
了尘问多少钱。
“这点不要。”
圆觉在旁边道谢,了尘却看向他:“明日走时,你送我到岔路。走慢些就行。”
和尚应了,等水凉一点,伸手把盆扶得更稳。他左肩使不上力,盆沿一歪,溅出少许水,正好打湿自己的布鞋。
杜大刀将抹布扔给他,叫他先别忙着洗第二双。
饭后,了尘去后井洗碗。
圆觉跟过去。
裴有财原要进殿收药纸,路过井边,听见圆觉说:“那个人的腿,还跛着么?”
了尘道:“天冷会疼。”
“赔的钱够不够?”
“这些年,他也没再来。”
“不是说够不够来。”
井绳滑过木轮,发出缓慢的摩擦声。
了尘把洗好的碗放稳,才说还会去看。
从前福泉院发过一阵粥,外面等的人多,有人插队,有人争吵。圆觉那时年轻,力气大,觉得自己站在那里就该把秩序守住。一个男人抢了多半桶粥往外走,他追上去拦,对方先打他,他便一脚将人踹下台阶。
桶翻了。
人腿断了。
后来才知道,那人不是来挣黑钱的。他也确实抢了不属于自己的粥,可家里还有一群等着吃的嘴。
圆觉最初不肯认自己下脚太重。他觉得明明是对方先抢,先动手,寺里为何只叫自己去赔罪。
师父让他留下照顾伤者,也让他把经过写清楚。
他写了几次,每次都把自己写得更有道理一点。
后来他走了。
说自己破戒,不配留寺,好像这样便替那脚找到一个终结。
这并不是什么好听的往事。
了尘讲得更短。裴有财听到一半便走开,没把剩下的话当故事偷听完。他如今已经知道,有些事听得全,并不代表有资格讲给别人听。
天快黑时,山门外传来木车卡住的声音。
吴记的人把一车木料停在竹林旁,转弯时车轮陷进泥坑。两个人在后面推,前面的人硬扯牲口,车身歪下去,一根没捆牢的长木滑出,朝坡下冲。
坡下正站着一个收绳的年轻伙计。
杜大刀第一个出门,喊人避开。
那伙计却被自己脚边的绳缠住,越急越挣不脱。
圆觉已经跑过去。
裴有财看见他左肩僵了一下,几乎以为他会停。他确实停了极短的一刻,随即绕到木料侧面,没有直接踹开挡路的人,而是抓住对方后领,将人朝安全的草地拖出。
木头擦着两人的脚滚下去。
圆觉半边身子砸在石阶上,脸色白了,仍先把伙计脚上的绳拨开。
了尘随后赶到,同杜大刀合力稳住车身。
吴记的人没再逞强,老老实实重新捆扎。年轻伙计爬起来,嘴唇哆嗦着道谢,还想扶圆觉,和尚摆摆手,自己坐到石阶上。
左肩的旧伤疼得连袖子都不敢动。
韩老实赶来摸过,叫他今晚别再挑水。
圆觉道:“知道。”
“明日也少挑。”
“那谁去?”
杜大刀已拎起空桶。
他不说大道理,只道:“我有两只手。”
那个被救的伙计犹豫半晌,从车上搬下一根短木,说这根原是废料,留下给观里补门。瘦汉本想拦,看圆觉肩膀抬不起来,到底没说出口。
木头摆在院角。
不值多少钱,却比先前钉在门口的吴记木牌顺眼得多。
了尘给圆觉重新垫好肩上的布,动作很熟。
“你刚才怕么?”他问。
“怕。”
“怕自己受伤?”
圆觉摇头:“怕又把人弄坏。”
了尘嗯了一声。
没有说你已经悟了,也没有说从此不必想旧事。
过了一会儿,他才道:“他那条腿的账,仍得记着。今日这一个,也是真的。”
圆觉望着院角那根木头,慢慢点头。
夜里,众人在殿前坐了一会儿。
祖师听见圆觉的肩伤,问自己能否做些什么。韩老实说让他少搬东西就有用,神像便很认真地命和尚坐着。
圆觉苦笑。
“这个不用神通。”
“本座现在也没有多少。”
他说得平常,众人却都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了尘看过裴有财新得的《养气篇》,确认是栖霞观常用的底本,便指出两处初学时容易误解的字。说完仍让他照约去问张游桓,别把每个人讲的一点拼起来,以为自己凑齐了一位师父。
裴有财听得心虚。
他们刚刚才拿三个人的声音凑过一位祖师。
临睡前,了尘收拾经页时,圆觉将那几页旧经装好,亲手交给师兄,又说自己会把欠下的一页抄完。
“送到寺里?”
“我自己送。”
了尘点头,这回没有催他立刻动身。
半夏给了尘送了灯,回来时,发现祖师一直看着门外。她以为他也想出去,刚想说以后再试,神像却先问了另一件事。
“圆觉先前说,本座无所不能。”
“他是盼你厉害。”
“盼,与已经是,差多少?”
半夏抱着灯想了想。
“挺多。”
祖师很久没有回应。
裴有财走进来,见供桌上那张长神号还压着,边缘已经卷起。他拿镇纸压好,顺手将旁边另外一张纸摆正。
纸上是今日重新记的几件事。
韩老实退了多少钱,圆觉伤在哪边,神像还有哪处裂着,明日谁去找旧碑。
字都不大好看。
至少暂时没有谁会把它们认成十万年前的事。
祖师看了一阵,忽然问:“明日找碑,本座能听回来吗?”
裴有财道:“回来讲给您听。”
“讲真的。”
裴有财抬起头。
泥像的半张脸落在灯光里,仍是那副不太匀称的模样。
他点了点头:“尽量查清了再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