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 卖药的也会治病

第四日,裴有财天没亮就下了山。

马记茶肆刚开门,他站在柜台旁,又把昨日的澄清讲了一遍。新来的茶客不明白旧账,旧来的嫌他没有新故事,一个卖油的听到一半,问能不能让让,挡着自己喝茶了。

裴有财往旁边挪了挪,继续说。

说书的时候,别人越插嘴,他越容易找到响动;道歉却不同,插进来的每一句话,都像把他原先排好的句子拆开,逼他重新捡。

他讲完,孙郎中正好从街上经过,准备再上山看石头。

两人一道回去。

走到观外,先听见院里有人高声说:“我要的是钱,不是再拿一包!”

韩老实站在药房前,手里那只纸包举也不是,放也不是。

对面是个晒得很黑的木匠,姓罗,左手虎口磨出厚茧,掌心攥着两张旧药纸。尹三娘坐在一旁,孩子已退热些,正靠着她打瞌睡。

半夏守在桌边,面前摊着韩老实那本小账。

账薄得很,纸边卷起,看上去容不下太多亏心事。可第一页才翻开,裴有财便看见“诸症皆宜”旁边还添过一句:久服自安。

罗木匠指着那句:“我爹信的就是这四个字。”

韩老实说:“你爹的腰本来——”

“本来不好,我知道。我要是不知道,我买你药干什么?”

老头没了声音。

罗父用了三个月的药,腰没见好,人反倒懒得去别处看。他不是觉得不能治,而是觉得再等一等,就能等到纸上说的“自安”。

罗木匠早些天便来找过,韩老实推说要外出采药,避了两回。

如今听说照夜观出了医术通神的祖师,他才又来。

“你要是真不会,早说。我爹不识字,你给他念的时候,哪一回念过不一定?”

韩老实的手慢慢垂下去。

孙郎中上前,将两张纸接过来看。看完,又问还剩不剩原药,家里老人如今什么情形。他没有急着判谁良心坏,只将能核实的逐件核实。

罗木匠带了剩药。

孙郎中拆开闻过,告诉他这不是毒药,却也远不能把不同病症都揽下来。老人具体情形,还得下山亲自看,不能在观里听两句话便下结论。

“那就是还得花钱。”罗木匠说。

“是。”郎中答,“该看的,总得看。”

院中静了一阵。

尹三娘低头给石头擦了擦鼻尖。

她本不打算在孩子还病着的时候追问旧事。昨日韩老实忙前忙后,她也都看见了。可那张纸始终压在她衣襟里,一碰到,就想起自己当晚为什么没有立即另请人。

她把药纸拿出来,放到桌上。

“我这份也是。”

韩老实望着纸,像终于看见自己当年每次收钱以后,那些东西没有消失,全被人揣回了家。

裴有财走过去,嘴里先出来一句:“韩叔这些年,确实也给不少人——”

半夏抬头看他。

他停住。

那些真治过的伤,无法替眼前两张纸作答。再把话往功劳上领,只会让罗木匠觉得,他们早商量好怎样用别的好处压住自己的苦处。

裴有财把句子收了回去。

“先算清这两份。”他说。

韩老实点头,却过了半晌才坐下。

钱不好算。

有时收铜钱,有时收鸡蛋,罗父还送过两篮秋梨。韩老实账上只写了药名和大致次数,对方记得付过三回,老头记得两回。

两个人争到第二次时,尹三娘忽然开口,说去年秋里,她曾帮罗父换过一串零钱。那一回不是赊的,是现给。

韩老实望了她一眼,拿笔补上。

半夏把梨按当时集上的价记,写完问罗木匠认不认。罗木匠说不用把两个没熟的也算进去,气归气,这一项不能让他们多赔。

裴有财将那两个划掉。

几个人围着一张旧桌,算得很慢,忽然谁都没有本事说出一句让事情立即过去的话。

韩老实总共要退一百一十三文。

他翻遍药盒,摸遍鞋底,又到房里挪开床脚砖,拿出十九文。

半夏看着他一次次找钱,没有再说早知道你藏着。老头越找越难堪,最后只好把一条打了死结的腰带拿来,用刀慢慢挑开。

里面还有六文。

罗木匠看着那六枚发乌的铜钱,脸色没有和缓,却也没再催。

“先给二十五。”韩老实说,“余下的写在纸上。”

“什么时候?”

老头想说尽快,抬眼看见半夏面前摊着的药纸,终于把那两个字换掉。

“十日给一回。每回至少十文。哪一回不给,你到集上找我,不用替我留脸。”

罗木匠说要指印。

韩老实按了。

尹三娘也要,老头同样按。纸不够,谢停云从书箱里取了两张舍不得用的好纸,一张写给对方,一张观里留存。

谢停云把两张欠据各念了一遍。罗木匠那份共九十八文,已经给了二十五,还欠七十三;尹三娘那份十五文,今日没付,仍记十五。总数与桌上的钱对得上,方才几个人争过的梨与鸡蛋,也在旁边逐项写明。

罗木匠问日后若先拿药顶,算不算还钱。

韩老实嘴动了一下,说可以照两文一罐——

“我是问,”木匠将手指按在欠据上,“你会不会把我用不着的药又给我。”

老头慢慢闭了嘴。

谢停云在下面补了一行,须债主自己情愿,不能擅自折抵。又怕罗木匠不认识“擅”字,照意思重新说了一遍。木匠这才将钱穿起来,铜钱太涩,细绳穿到一半卡住,韩老实下意识去帮,伸出的手却停在桌沿。

木匠没推他,只让他拿根针。

老头很快找来,将绳头挑过钱孔。最后一枚穿好,两个人各自松开一边,钱便全落进了木匠掌心。

窗外,杜大刀从废窑送饭回来,先去灶间洗那只带过油的碗,没进来问事情过去没有。他将洗碗水泼到菜地里,空碗又摆回架上,等中午还得用。

写到末尾,韩老实忽然问:“药还做不做?”

没人答。

孙郎中收好剩药,先去看石头。出来时,才对老头道:“你会接哪一类伤,会辨哪几味药,自己应当比别人清楚。不会的别开口,会的也别多说一层。”

“那还卖得出去?”

话出口,韩老实便知道不对。

孙郎中没有骂他。

这比骂更让他没处站。

罗木匠收好二十五文与欠据,说先带郎中去看父亲。临走前,他向正殿里望了一眼。

“你们真有神?”

祖师一直听着,此时没有装作闭关。

“有。”

“那你怎么收这种人?”

韩老实的脸一下白了。

裴有财往前走半步,又停住。他不知道神会怎么答,也不愿这一次再替他写好。

祖师沉默许久。

“他先在这里。”

罗木匠没料到听见这个答复。

“本座后来。”

这不是开脱,也没替韩老实说好话,只把先后说清。罗木匠看了神像一眼,将纸塞进怀里,扶孙郎中带来的药箱,转身下山。

走出门,他又回头对尹三娘说,若孩子再不对,别只图近,及时找人。

尹三娘点头道谢。

没有人挽留他喝一碗宽心茶。

韩老实坐在桌边,手指上那点红印泥已经干了,搓下去,指纹缝里仍有。

过了一会儿,他把准备好的新药纸摊出来。

最上面仍印着诸症皆宜。

裴有财递过炭笔。

老头划掉四个字,又划掉回春不误人。划到最后,纸上只剩药名和一处空着的用法。那张纸一下显得很小,像从前撑开它的并不是纸浆,而是他不肯承认的许多话。

“得重新写。”谢停云道。

“知道。”

“这张背面还能用。”

韩老实抬头看了看书生。

两人都穷,在这点上很难吵起来。

杜大刀把锅端到院里,叫大家先吃饭。今天有许婆婆送来的米,粥比前几顿稠。他给韩老实盛了一碗,老头却没接。

“我不饿。”

“锅里已经算你了。”杜大刀说。

老头接过去,拿勺子搅了好久,才吃一口。

半夏从药房搬出各只药罐,逐个把夸大的纸签拆下。到一罐治跌打的膏时,她停住,问这个是否也不做了。

韩老实看了看,终于从桌边站起来。

“这个留。名字写清,别写别的。”

她将笔递给他。

老头写字不好看,一横总拖得太长,怕人看不清,写完又描了两遍。半夏等他写好,拿布擦去罐身的旧胶,认真贴上。

午后有个脚夫来换药。

脚夫上回来时,被木刺划破手背,韩老实帮忙挑过。今天伤口收得不错,只问能不能继续抬重物。

韩老实看过,叫他再缓缓,别仗着年轻硬扯。

脚夫问新药多少钱。

“两文。”

“从前这罐五文。”

“从前那罐上头多写了几个字。”

脚夫听不明白,韩老实也没再解释。

他收下两文,没有塞回袖子,直接放到欠据旁边。

裴有财看着那两枚钱,忽然觉得药房里比方才敞亮了一点。不是谁已经变好,只是至少这一次,钱去了哪里,大家看得见。

尹三娘坐在窗边陪石头晒了一会儿太阳。孩子醒后想吃豆腐,说山上的豆腐没有自家嫩。

杜大刀在旁边切菜,刀顿了一下。

尹三娘赶紧道小孩子不懂。

杜大刀却问:“泡得不够?”

她看了看盆,说水冷,还压得略重。两人就在窗外认真谈起豆腐来,石头听着,又慢慢睡着了。

韩老实从药房出来,站到正殿门口。

祖师叫他近些。

老头像准备挨训,垂着手走到供桌前。

“那些药,”祖师问,“哪些能用?”

韩老实抬起头。

“得看人。”

“如何看?”

老头张了张嘴,又看了眼自己手上的印泥,慢慢把那套开场话咽回去。

“有些我也看不明白。”

“明白的呢?”

“明白的,可以讲。”

祖师说:“那便讲。”

韩老实端来矮凳,坐在神像前,挑最容易说清的一罐药,先讲它从哪里来,为什么有些人不能随便用。他说得断续,中途出去取实物,回来再接,完全没有摆摊时那股气势。

祖师听到不懂的便问。

问得多了,韩老实额头冒汗,有几处只好说自己得再问孙郎中。

裴有财从门前经过,没进去打扰。

供桌上压着一张新纸,字很丑,最上面写着药名,下面一行一行记能做什么。

纸边另外留出一块地方。

祖师特意让留的。

那里记的是不能做什么。

裴有财站了一会儿,转身把袖中那两张假符拿了出来。

纸上的慢神者罚,在午后的光里红得有些刺眼。

门外有人带着孩子上山求平安。孩子跑得快,在台阶上绊了一下,冲着新神像不高兴地嘟囔:“怎么坐这么高,也不下来扶。”

正殿内,韩老实的声音突然停了。

一根刚插进炉里的香,无风而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