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 此物不宜开光
裴有财还没进城,就先碰见了自己家的生意。
城门外的榆树下,一个圆脸汉子支着小桌,桌上压了一摞黄符。符头画着长冠老者,下面四个字写得尤其大:照夜护身。
有人围着问价。
“寻常三文,开过光的五文。”圆脸汉子道,“青篁山新显的老神仙,夜里亲口说话,谁不知道?”
裴有财在旁边站住。
那幅神像画得比杜大刀的手艺好。肩是正的,脚是全的,袍子像一位真有余钱置办衣裳的神。
只有嘴角,与他前夜画在木板上的弧度有一点相近。
他往前走两步:“开光在哪儿开的?”
汉子头也不抬:“观里。”
“谁开的?”
“真人。”
“哪位真人?”
“你买不买?”
裴有财蹲下,拿起一张符。
背面还有细字:心敬则佑,慢神者罚。
他看得很慢。
圆脸汉子这才抬头,见他衣衫不整,手里提着两根木条,像个找活的,不耐烦地把符抽回去。
“别揉坏了。”
旁边一名挑菜妇人摸出五文:“给我一张开过的。我儿媳有身子,家里人都不让她走夜路。”
裴有财伸手拦住。
“这符不是观里出的。”
汉子脸色一变:“你说不是就不是?”
“我从那里来。”
“你从那里来,我还从天上来呢。”
裴有财看了看榆树。
“那落得有点急,桌脚都没垫平。”
围观的人笑起来。
圆脸汉子却不慌,扯起嗓子说同行来砸摊,自己老实做生意,受不得这等欺负。他声音响,言语又熟练,一会儿便把围观的目光全引到裴有财身上。
裴有财终于体会到被别人抢先讲完故事的滋味。
挑菜妇人握着钱,左右看,谁都不敢信。
他朝她道:“婶子,您家儿媳走夜路,还是提灯、有人陪。这个东西来路不明,先别拿它当保准。”
圆脸汉子把符拍在桌上:“你说来路不明,拿凭据来。”
裴有财一时还真拿不出来。
他没身份,没有印,连观里什么职分都没定。说自己是祖师亲传弟子,会当场把刚决定守住的一点分寸又踩烂。
他只能把话讲得更笨一些。
“我亲眼看着那尊像做成。到今天为止,观里没有卖过符。”
人群里忽然有人认出他。
“这不是马记说书的么?”
“昨天被张仙师追那个?”
圆脸汉子的底气立刻足了,笑道:“原来是靠编事挣钱的。诸位听明白没?他说亲眼见过,谁知道是哪只眼见过。”
裴有财张了张嘴。
那句话并非毫无道理。
正在僵持,一只手从他背后伸来,夹起了桌上黄符。
张游桓站在人群外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裴有财本能地往旁边让了一步。
仙师没有看他,只将符凑到日光下,用指腹抹过红线,又把指头摊给圆脸汉子看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朱砂。”
“红土掺胶。”
“这叫民用——”
“符路断了三处。连最普通的引气符都不是。”
张游桓语气很平,不像来争生意,更像见到一个人把泥说成面,随口告诉买家吃不得。
圆脸汉子伸手想拿回来,张游桓没有松。
“谁给的图样?”
“我自己画的。”
“印版也是你自己刻的?”
汉子眼睛朝城门方向一瞟,忽然伸手去掀桌,准备趁乱跑。
杜大刀交给裴有财的木条在这时派上了用场。
他将一根插到桌腿旁,桌子刚倾斜就被卡住,铜钱只滚下三四枚,没能如圆脸汉子预想那样让满地人忙着捡钱。
张游桓按住对方肩膀。
汉子挣了两下,没挣动。
“钱退了。”仙师说,“图样来处,去城门那边说明白。”
围观的人有人帮忙叫差役。
裴有财把挑菜妇人的五文推回她掌心,又从桌上留下两张符,准备带回去给众人看。圆脸汉子见要去见官,终于说图是货栈伙计送来的,自己只负责卖,哪知道祖师是不是真的。
“哪个货栈?”
“青砂会的。我可不敢问管事姓名。”
张游桓皱了皱眉。
他将人交给闻声来的守门差役,没有继续插手审问。几个已买符的人围在旁边退钱,人群闹了一阵,渐渐散了。
裴有财抱着两根木条站在榆树下,既想道谢,又觉得接下来恐怕还有自己的账。
张游桓果然转过身。
“裴真人?”
“您叫有财就行。”
“神像都做上了。”
“混口饭。”
“你混的饭,跟别人的清白有什么关系?”
裴有财低下头。
这回没有拿老母亲接话。
张游桓带他到城门边一处背风墙角,将前日捡回来的稿纸取出来。下册没有仙姑,也没有闭关,只有裴有财尚未编完的三四个开头。
“这就是你让我追着接的下册。”
“还没写好。”
“幸好没写好。”
仙师用指节点了点其中一行,将秦娘子的旧姓圈出来。裴有财看见那一笔,才发现自己只给故事里的女子改了名,却把家住何处、丈夫何时亡故、院里种什么树,都讲得清清楚楚。
听客根本不需要猜。
“她昨日来问我,往后还要不要开门做针线。”张游桓道。
裴有财脸上的热一点点上来。
他想说自己没料到会这样,话到嘴边,觉得说了也没什么用。
“我去澄清。”
“别只对我说。”
“到茶肆,当着常听的人说。印出来的东西,我去找周瘸子停。”
张游桓看了他好一会儿。
“把你自己编的地方,一条一条说清楚。别再编个更好听的理由。”
裴有财点头。
四文钱在袖里碰了一声,他忽然想起自己今天上山下山究竟为了什么。眼前这人正是孙郎中提到的栖霞观行走,可自己刚认了错,转头便求东西,实在有些不像话。
张游桓先问:“你手里那几张是什么?”
是露出一角的《守一入门》。
裴有财递过去。
仙师翻了两眼,脸色古怪:“你想修这个?”
“没敢练。孙郎中说拼错了。”
“孙叔倒省话。”
张游桓把四张纸重新折回去,其中一张单独收起,告诉他这张偏门断法不要拿去给不懂的人看,其余只当废纸。
裴有财问有没有全本。
张游桓抬头。
“你还真敢求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还问?”
“山上有个孩子等着学。我答应今天找个真懂的问,至少得把这句话做完。”
张游桓没说答不答应,带他进了城。
经过马记茶肆,裴有财脚步一顿。掌柜正在修那张裂桌,见他出现,先想骂,接着看见张游桓,骂人的话便往回收了一半。
裴有财进门,朝掌柜与在座茶客作了揖。
他讲得比平日干巴。
没有惊堂木,没有巧转场,先认《玉帐双修记》是自己照市井闲话乱编,再逐条说明哪些所谓亲见只是胡说。秦娘子未曾答应借姓名取乐,自己的印稿也不该拿她住处做凭据。
前排老头听了一会儿,问下回讲什么。
裴有财说还没想好。
老头失望地放下碗。
马掌柜没替他圆场,只问桌钱什么时候还。裴有财记下,掌柜儿子从后面探头,对他挤了挤眼,随即被父亲撵去刷碗。
出了门,张游桓道:“明日还得来。”
“知道。今天没来的,不能当他们听见了。”
仙师嗯了一声。
他们又去纸铺,找到正收拾刻版的周瘸子。停印倒不难,原本也没剩多少张;难的是纸墨钱还欠着。裴有财将账认下,约定以后给铺里写几份不害人的故事折抵。
周瘸子看张游桓在旁,没乱开价。
临走时,裴有财拿出半截旧稿,问这张纸先前从哪里收来的。
周瘸子瞧了瞧,说那批东西收自府城散掉的戏班,有唱词,也有胡抄的仙人旧事,年月杂乱,早卖散了。
张游桓听见“玄元洞明”,眉头动了动。
“我似乎在旧戏词里听过。”
“谁的戏?”
“不记得。你别又拿这四个字说见过哪位老祖。”
裴有财收起纸,没再问。
太阳将落时,张游桓终于带他去了栖霞观设在城里的小斋房。
他从书柜里抽出一本薄册,封面只有三个字:养气篇。
“这不是秘传。给初学人看,免得一上来把自己练坏。光看也不够,隔三日来一次,我问你学到哪儿。”
裴有财接书,没有立刻翻。
“多少钱?”
“你先还该还的。”
“那您——”
“你若再拿我的名字写那种东西,收的就不是钱。”
裴有财认真点头。
张游桓又补一句:“我教的是你能学的,不是替你们观认师承。回去别给我多出五个师弟。”
“六个呢?”
仙师抬眼。
裴有财立即收了那点嘴瘾。
裴有财把书放进袖里,又取出来,问能否抄给同住的人看。
张游桓叫他翻到末页。那上头有一行很小的字,说愿学者相授,误字者校正。裴有财逐字看过,先松一口气,接着问,若自己还没学明白,别人催着要学怎么办。
“把原书给他。不会的那一段,你闭嘴。”
“他觉得我藏私呢?”
“你有么?”
裴有财将书捧正,老实说没有。
仙师从桌下抽出一张矮凳,叫他坐。凳腿不齐,他刚坐稳便向一边歪,手本能地去撑桌。张游桓等他重新坐好,才让他复述第一页,听到第三句便打断,说原文没有“立时”两个字。
裴有财低头一找,果然没有。
他已经习惯在该卖力的地方加一点火候,连照本念书,也会偷偷替人把好处往前挪。
“重新念。”张游桓道。
这回他用手指压着字,一个也没添。
他在斋房里听了一段真正的入门讲解,才知道许多看似玄虚的词,落到身上,竟得先从坐得稳、吃得下、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开始。张游桓见他有两处听错,直接叫停,让他复述,直到讲明白再往下说。
一点都不像说书。
也没有哪一句能叫一屋子人同时喝彩。
可裴有财走出来时,袖中那本薄册,比四文钱和两根木条都让他踏实。
他用三文买了旧麻,剩一文攥着,没有买饼。
城门将关,卖杂货的伙计正在收摊。裴有财路过时,听见两人谈论山上旧香炉,说吴记近来四处寻类似的旧物,一只无名缺耳炉,竟肯开到数贯。
他脚步缓下来。
摊主嗤笑,说破炉子都能卖这么贵,不如明日去破庙找。
“人家不要寻常的。”伙计说,“要长年受香,又没署神名的。刻了名字,价就不一样。”
裴有财握紧了袖口。
那本《养气篇》纸边很薄,抵在手腕伤处,轻轻刺了一下。
他没回头打听,赶在城门落锁前出了城,沿河朝山上走。
身后的暮色里,黄符上那句慢神者罚,仍像贴在眼前。
四文钱去了三文,神话却不知又多了几种。
回山以后,他得先把那两张符给祖师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