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谁说本座不吃香菜
最先动的是韩老实。
他手一抖,把香菜塞进了自己嘴里。
嚼了两下,才发现这不是一个合适的处理办法。
泥像的眼窝转向他,湿泥没有真的动,灯影却慢慢变深,像里面多了一双瞧人的眼睛。
老头僵着脖子。
“尝尝咸淡。”他说。
圆觉把半夏往身后拉。
杜大刀顺手提起削木头的刀,刀刚举到腰间,又看了看神像的手。那只手是自己用凳腿做的,指头长短不齐,这会儿冲着刀,显得很没底气。
谢停云摸到桌上的神号,一张脸从白变红,再从红变白。
裴有财则退了半步。
这半步不是要跑,是要看看谁跑得比自己快。
没人跑。
门明明敞着,六个人却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串在一处。只要有谁先动,剩下的人就得替他承认害怕。
泥像等了半天,声音又响起来。
“没了?”
韩老实艰难地咽下那片香菜。
“还有。”
“端来。”
老头看向杜大刀。
杜大刀看向灶房。
圆觉合掌念了一声:“阿弥——”
“你先别请别家。”裴有财低声道。
和尚立刻闭嘴。
裴有财稳了稳气,向前欠身:“晚辈裴有财,恭迎祖师。”
话一出口,他自己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
这位祖师一个时辰前还是裂瓢、稻草和坏凳子,他甚至知道对方屁股底下哪根木条容易松。可现在那堆东西正在看他。他从前讲过许多报应,讲时都很痛快,轮到自己,才发现报应若只收钱,其实已算厚道。
神像没回应。
裴有财又等了一会儿,试探道:“祖师?”
“嗯。”
这一声应得很迟。
“您……可是太上无极玄元洞明救苦荡魔不肯吃亏天尊?”
神像安静下来。
正殿里只剩香头轻微的嘶响。
过了好一阵,那声音才说:“念短些。”
谢停云伸手扶住桌子。
他为那神号用掉两张半纸,如今连本人都嫌长。
裴有财改口:“祖师。”
“可。”
“您今日降临,有何吩咐?”
“本座方才说过。”
裴有财回头。
韩老实已经很识趣地跑去灶房了。
一小把芫荽洗得干干净净,放到豆腐旁。老头退下来时,还特意把筷子摆在盘沿,方便神仙伸手。
大家一起盯着那双筷子。
筷子没动。
豆腐也没动。
神像像在和那碟东西较劲,半天没出声。
裴有财忽然有了一点不太敬神的猜测。
他拿起筷子,将豆腐夹起,停在神像面前。
“祖师,热不热?”
“不热。”
“咸不咸?”
“不咸。”
韩老实皱了皱眉。那碟豆腐已经冷透,不热是废话;不咸却不对,杜大刀为省菜,向来多撒一撮盐。
裴有财把豆腐放回去:“您能吃到?”
神像没有回答。
半夏从圆觉身后探出头,小声问:“是不是只能闻见?”
香烟斜斜往前一偏。
那声音有些生硬:“本座闭关太久。”
裴有财低头看自己的脚,免得脸上露出不该有的神色。
这句话他很熟。
茶客问错了故事细节,他便说年深日久,版本有异;神仙答不上来,便说闭关太久。
至少在遮丑这件事上,人与神颇有共通之处。
“您在哪儿闭关?”谢停云问。
神像迟疑了一下:“山中。”
“哪座山?”
“此山。”
“闭关多久?”
神像再一次沉默。
谢停云本意是想替他补齐来历,不想越问越像审案。半夏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口,他这才停住。
裴有财道:“祖师刚醒,记不清也是常事。”
说完才意识到,自己又在替一个刚认识的东西圆谎。
神像似乎松快了些:“不错。”
韩老实慢慢凑过来,在裴耳边问:“会不会是后面藏了个人?”
裴有财也想过。
杜大刀方才做手时,将最后一块泥抹在哪里,他亲眼看着。像里只有稻草,藏不下人。可若有修士会腹语,隔着院墙说话,再用法子拨动灯影,倒未必不成。
他朝韩老实使个眼色。
老头立刻会意,忽然捂住肚子:“哎哟,昨晚豆腐凉了。”
杜大刀道:“你昨晚吃的不是这锅。”
“提前凉的。”
韩老实退出殿,圆觉也说去看后井。杜大刀走向侧窗,谢停云攥着纸守门,大家分得很自然,像往日已一同应付过不少不能留在原地的场面。
裴有财坐到香炉前。
“祖师能否赐晚辈一件小物,权作见面礼?”
神像说:“本座何须借外物——”
“一个铜钱就行。”
那点声音停住了。
裴有财捏起自己供的那一文,放在神像手下:“您往前挪一点,晚辈便知是您。”
铜钱稳稳躺着。
过了一会儿,香烟向铜钱那边歪了歪。
歪得很轻。
若不是裴有财屏住呼吸盯着,几乎看不出来。
他拿袖子挡在香与门之间,香烟还是歪着。
“再试一次。”
神像的声音忽然低下来:“你是在考校本座?”
裴有财后背一紧。
脚已伸向门口,脸上却仍堆起笑:“晚辈不敢。晚辈只是穷,得知能不能——”
“不能。”
回答来得很快。
裴有财怔住。
神像又慢慢补道:“本座今日不能。”
外面,韩老实绕墙一周,什么也没找到;圆觉从后井边回来,除了裤脚湿了一圈,也没发现异样。
杜大刀趴着看了看神像后背,伸手敲了两下。
笃。笃。
“空的。”他说。
神像不高兴了:“住手。”
六个人重新站成一排。
这次裴有财确实听出几分恼意。
“祖师,别怪他。他平日修凳子习惯了。”
“本座是凳子?”
“以前有一部分是。”
半夏拿胳膊撞了撞他。
裴有财赶紧低头:“如今当然不同。”
裴有财又将六个人的名字说了一遍。说到韩老实时,神像问是不是那个削木头的。
韩老实很不服气:“我胡子这么长。”
神像沉默片刻:“削木头的也有。”
杜大刀摸了摸下巴,才发现自己竟被算作有长胡子的那一类。他没有争,拿起木条继续削。
谢停云写了几张名字纸,想摆在各人身前。刚写完韩字,祖师便问圆觉怎么姓得这么难。书生将笔悬在纸上,过了好一阵,慢慢把纸收回去。
原来刚才那些关乎往事、神通、天下祸福的盘问,都问早了。
半夏拖来一只矮凳,在神像能看见的地方坐下,指着自己,说一个名字,再指向旁边的人。祖师这回没有装作早就知道,听不清便让她重说。讲到杜大刀时,他终于记住了。
“做头的。”
杜大刀看了一眼那只裂瓢,点头认了。
天渐渐亮了。
殿门外那丛竹子从一团黑,变成一根根能数清的青色。几个人一夜没睡,害怕过了最厉害的那阵,困和饿便重新钻出来。
他们做了几次不太体面的试验。
半夏站到门外唤祖师,神像听不清;她走回门槛内,回答便来了。圆觉拿布遮住神像的眼睛,祖师仍知道韩老实又在偷豆腐,因为筷子碰盘子的声音瞒不过他。
谢停云伸出两根手指,藏在背后,问数目。
“无聊。”祖师说。
书生将这个答复记在纸上,旁边写了四个小字:未能证实。
裴有财又拿一块石头,藏在左右手里来回换。换到第三次,祖师叫他出去。
这一次,他听话了。
在门外,他悄悄对韩老实道:“看不透。”
韩老实道:“那咱们还有救。”
两人刚松一口气,殿里传来声音:“门没关。”
裴有财与老头一起闭了嘴。
杜大刀想将神像往后挪半尺,好在供桌后留出修补的位置。圆觉已经弯下腰,半夏却拦住了。
“问过他了吗?”
和尚的手停住。
大家看向半夏。
她也有些紧张,但仍把话说完:“昨夜是东西,今天会说话了。搬之前,总得告诉一声。”
祖师没有说话。
裴有财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些铜钱、石头和手指,都有点像拿棍子戳一只刚抓回来的小兽。
可他又不敢完全把对方当人。
他在台阶上站了站,重新走进去,认真作揖。
“祖师,想把您往后挪些,成不成?”
“为何?”
杜大刀解释了需要补像,湿泥得透气,左脚也不能永远垫砖。说到垫砖时,祖师问是哪只脚,六个人都没笑。
“左脚。”杜大刀答。
神像安静了片刻。
“慢些。”
圆觉将神像抱起来,裴有财扶腰,杜大刀托住不稳的肩。半夏拿灯在旁照着,明明天已经亮,她仍觉得多一点光总好些。
神像离开石座时,忽然发出一声很轻的吸气。
裴有财腕上一凉。
他们只搬了不到半尺,祖师的声音便像隔了一堵厚墙,断断续续,再也听不清。
“放回去!”半夏道。
圆觉急忙落手。
神像重新碰到石座,殿里才响起急促的一句:“别搬。”
泥做的脸当然不会发白,裴有财却不知为什么,从那两道浅浅的眼窝里看出一种刚被丢进深水的人才有的惊惶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不搬了。”
这回没人拿闭关太久来圆。
韩老实把香炉移近,往余下的香根底下添了一点旧灰,护着那点将灭的红。祖师沉默许久,终于又能说出完整的话。
“本座不喜离开这里。”
“记住了。”裴有财道。
谢停云将纸上的“可移”划掉,改成“不可轻移”。他想了想,又将不可的可字描粗。
六个人都累了。
圆觉靠着门框睡着,头一低,忽然醒来,说自己没睡。韩老实在药房翻出半撮陈茶,煮了满满一锅。茶汤苦得厉害,裴有财却喝得很慢。
一切都没变。
锅还漏,屋还破,七日之后照旧有人来赶他们走。
可正殿里多了一位会嫌苦的神。
他闻到茶味,问这是什么。韩老实说陈茶,祖师不愿承认没听过,嗯了一声。过了一会儿,又问新茶是不是不这样。
裴有财忽然有点想笑,又有点笑不出来。
半夏拿布擦神像脚边掉下来的泥。
那方石座边缘,被昨夜的水泡出一道淡白印。她蹲下去,顺着印子摸到一处凹槽,里面积着黑灰。灰下有字,但每个字都被反复刮过,刮得只剩深浅不同的伤痕。
她叫谢停云来看。
书生将灯放近,拿笔杆轻轻拨灰,没有下手硬刮。石座前方似乎原来排过很多短短的名字,不像一位神的尊号。
裴有财也蹲下去。
他想起昨晚半夏说听见水声。
“祖师。”他抬起头,“您以前在这里,记得什么?”
这回问得很慢,像怕又碰疼了哪处看不见的地方。
神像沉默。
过了很久,他才说:“有声音。”
“什么声音?”
“很乱。”
院外,早起的鸟停在残匾上,啄掉一小片木屑。
祖师的声音从那片光照不到的地方传出来,听着忽然不像一个活了许多年的长者。
“有人喊冷。”
半夏擦石座的手停了。
裴有财没有接着问。
他把那锅苦茶往供桌上推了推,尽管知道对方喝不到,仍把离神像最近的那一只碗盛满。
“今天先别想了。”他说。
神像看了那只碗很久。
没有再拿闭关说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