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祖师先欠着
造祖师这件事,比裴有财想的费纸。
第一张纸上写的是太上玄元真人。
韩老实看完问:“真人,是还没死?”
谢停云道:“道门尊称。”
“那还得活多少年?”
“这个不论年岁。”
韩老实皱起眉。他觉得一个随时可能活着回来的祖师很不妥,若看见自家传人连药都赊着卖,未必肯认。
第二张纸改成太上玄元天尊。
圆觉举了举手:“这个是不是太大了?”
裴有财点头:“要的就是大。小的还得解释上面归谁管,大的通常没人敢问。”
“真有人敢呢?”
“那就看谁答。”
众人一齐看他。
裴有财将纸推回谢停云面前:“再加两个字。”
谢停云抬笔蘸墨:“什么字?”
“你读过书,你想。”
书生想了想,加了无极。
韩老实还是不满意。他一辈子出门卖药,知道招牌上有些字是可以没有,有些字没有便不好收钱。
“医术得有。”
“医术通神?”谢停云问。
“他自己就是神,通自己算什么本事。”
“救苦。”
“这个好。”韩老实道,“听着不限定病种。”
杜大刀正在拆一张坏凳子,闻言抬头:“得能打。”
圆觉说:“别写杀人。”
“荡魔。”谢停云又添两字。
圆觉看了半晌:“若能渡人,更好。”
“渡谁?”
“有缘的。”
韩老实立即道:“缘钱怎么收?”
和尚慢慢闭上眼,觉得自己方才那句话,确实不宜在此地说。
半夏在桌边磨墨,墨条握得很用力,指头沾黑了也没察觉。等众人争得差不多,她才小声问:“能不能写不欺负没本事的人?”
谢停云的笔尖顿住。
“已经有救苦了。”
“救苦归救苦。万一他救完,嫌人麻烦呢?”
韩老实张嘴想说哪有这样的神,忽又想到自己赶过几个没钱买药的,话到了嘴边,变成一声咳嗽。
裴有财拿过那张纸。
上面的字已快排到边缘,一个祖师还没出世,头衔先把家底用完了。
“记下。”他对谢停云说,“这条单写,往后有人问,就照这条答。”
半夏终于松开墨条。
裴有财又从衣领里抽出那半页旧稿,借着灯看了看。“玄元”之后,添上“洞明”两个字,听起来能照见很多不方便细说的东西。
“还有。”他道,“不肯吃亏。”
谢停云望着他:“什么?”
“不肯吃亏。搁在天尊前面。”
“神号不能这么取。”
“为何?”
“哪位天尊会将不肯吃亏写进神号?”
“咱们这位。”
裴有财说完,发现五个人都没立刻反驳,胆子便又大了一点。
“别人家祖师护不护短,我不知道。咱们这位若连自家山门都护不住,取再长也白费。以后青砂会再来,先把这一句念给他们听。”
谢停云握着笔,很想找个更雅的说法。
韩老实却说:“我觉得直白些好。省得打起来人家说没看懂。”
最终写成的是太上无极玄元洞明救苦荡魔不肯吃亏天尊。
谢停云写完,沉默地将纸竖起来,发现一张竟不够装,只好在下面粘了一小条。
杜大刀抬眼瞧见,问:“做多高?”
“不用照名字做。”裴有财赶紧说。
祖师的头用了一只裂瓢。
半夏在柴棚里找出旧稻草,圆觉扎架,杜大刀拿凳腿削出肩膀和两只胳膊。神像既要威严,还不能太重,否则供台的木头承受不住。
他们在这两点之间商量许久,最后决定先让祖师坐着。
坐着省腿。
稀泥糊上去,肩头立刻漏了一个洞。半夏在下头接,接住一团,袖上又落一团,气得问这位祖师为什么还没出世就开始败家。
圆觉回屋翻出一叠旧纸,撕成宽条,沿骨架衬进去。
谢停云认出上头的字,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:“这是经文。”
“抄坏的。”
“抄坏也是经文。”
圆觉将其中一张翻过面:“那就字朝里。”
裴有财看见纸上有一句“应无所住”,其中一个字涂得发黑,旁边还挤着几笔小字。和尚很快用另一条盖住,手上的泥抹得更厚些。谢停云盯着看了片刻,最终找来几张自己的契纸,垫在神像后背。
两个人从前写废的东西,倒先替祖师挡住了一身窟窿。
半夏拿竹片抹匀泥,肩侧留着一个很小的纸角,怎么按都按不服帖。她想剪掉,圆觉却说再糊一层就好,剪深了容易把里头割松。
“那便先留着。”杜大刀说,“等干透再说。”
祖师因此有了一截谁也没做主留下的袖边,发白,微微翘着,像出门太急,忘记掖进衣里的里衬。
面相最难。
谢停云说应当清癯,韩老实觉得清癯像吃不饱,圆觉提议慈眉善目,杜大刀却问那还怎么吓人。
裴有财拿炭笔在木板上画了几张。
第一张太像韩老实,老头很不高兴,坚称自己的鼻梁没塌到那份上。第二张像圆觉戴了头套。第三张终于谁都不像,却又隐约谁都像一点。
半夏趴在桌边看,指着嘴角说:“这里能不能松些?”
“为什么?”
“看着不大想让人进门。”
裴有财将那根线擦短了一截。
她又看了一会儿,点头:“行。”
像身糊泥时,殿里渐渐没了说话声。圆觉去后井提水,韩老实筛掉泥里的碎石,谢停云蹲在地上扶住木架。半夏用一小把竹片给神像划衣褶,划错了便抹平重来。
裴有财负责递东西。
泥弄到指缝里,又凉又黏。他从前写过无数仙人,谁出场不是衣带飘飘,祥光万道,今天才知道让一位神坐稳,需要在屁股底下塞三次稻草。
接近子夜,神像的左脚塌了。
不是神通问题,是泥和稻草都不够。
杜大刀蹲下看了看,去后墙边搬来一块青砖。砖上沾着陈年的灰,厚一些的那面有模糊刻痕。
“先垫着。明天补。”
他将砖塞进衣摆底下,把脚上的泥往前推了推。远远看去,祖师像有一只脚踩在云里,另一只脚尚在犹豫。
裴有财十分满意:“就说他一脚踏在人间,一脚踏在——”
“砖上。”杜大刀道。
“这句不用对外说。”
圆觉搬神像时,供台上那块旧布滑了下来。
下面不是完整木板,中央嵌着一方小小的石座,黑得发亮。四角都有烟熏的痕迹,正面却磨出一片浅色,看着像原先刻过字,后来被人一道道刮掉。
半夏用布擦了擦。
石座很凉。
她手指碰到凹处时,打了个寒战,问大家有没有听见水声。
杜大刀说是圆觉桶里的水。
和尚摇了摇桶,桶已经空了。
韩老实不愿这时候谈不吉利的事,将灯挪近些:“后井在漏吧。快摆上去,泥再软下去,肩就掉了。”
六个人分两边抬起祖师,把他放到石座上。
像身碰到底座的那一瞬,裴有财手腕忽然一麻,像有人隔着袖子轻轻捏了一下。他以为是伤处受了劲,松开手,没作声。
神像在灯下坐着。
脸不算好看,袍子一边宽一边窄,发髻后还有半截捆草的麻绳没藏干净。可是灯往前移了移,眼窝里有了暗影,整张脸竟像真的在听人说话。
韩老实退后一步,左右端详。
“我这把年纪,头一回见神仙长得这么费劲。”
“不是费劲。”裴有财道,“是历尽沧桑。”
“那他沧桑得不大匀。”
谢停云把写好的神号放到供桌上,压住四角。
“总得有个来历。”
裴有财早有准备。
从前有位仙人行过青篁山,见山洪困人,便一步踏过大河,将百姓一一接到高处。众人感激,欲为他立名建祠,仙人不受,只留一盏灯,叫过路的人照一照后来者。
“哪条河?”谢停云问。
“先别写死。”
“哪一年?”
“久远。”
“为何没留下别的传承?”
“因为不图名。”
谢停云看着他,终于懂了这套写法的方便之处。
凡是不知道的,归入高深;凡是拿不出的,算作淡泊。
他却仍在纸边记下一个小小的问字。
半夏听得出神,问:“那些人都救出来了吗?”
裴有财道:“救出来了。”
“最后一个也救了?”
“救了。”
“那他很累吧?”
裴有财望着那尊刚做好的泥像。祖师的左手因为泥太软,指头垂下来,像端着一只看不见的碗。
“应当累。”他说。
韩老实找出三支香。
香是他从药盒底翻出来的,曾与陈皮放在一起,点燃后带一点奇怪的酸甜味。供品只有半碟冷豆腐,一只瘪下去的柿饼,以及谢停云忍痛拿出的半块糖。
糖是他留着夜里看书犯困时含的。
裴有财从剩下的十五文里,捡出一枚放到桌上。
韩老实瞥见,伸手把那枚铜钱往自己这边拨了拨。
半夏瞪他。
老头说:“怕滚掉。”
几个人站成一排,忽然都不知道该怎么拜。
圆觉习惯性念了句佛号,自己先停住。谢停云说按旧礼三叩,杜大刀提醒地上全是湿泥,跪下去明天得再洗裤子。
最后每人作了个揖。
轮到半夏时,她却认真跪了下去。
“我们不是故意骗你。”
裴有财嘴角那点笑慢慢收了。
“我们也没见过你,不知道你该长什么样。杜叔给你做的手,韩爷爷给你找的香,大家都忙了好久。”
她停了一会儿,像怕神像嫌弃。
“现在山下说这里没人,可这里有人的。要是真能听见,你帮帮忙。”
殿里很静。
圆觉垂下眼,手掌在袖口搓了一下。谢停云将神号下卷起的纸角压平。韩老实背过身去,拿一块布擦那枚供着的铜钱。
裴有财想告诉半夏,泥不会听。
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他只是上前把她拉起来,替她拍了拍膝上的泥。
“别跪凉了。”
香烟缓缓上升,在祖师面前绕了一下,往神像缺泥的左脚处沉去。谁也没留意,他们都忙了一夜,肚子重新空起来,眼里只剩下冷豆腐。
杜大刀说把供品热热。
韩老实端起盘子,忽然看见豆腐上还有一点芫荽。
“怎么放这个?”
“锅里原先有。”杜大刀说。
“神仙不吃。”
“你问过?”
“清修的人,气味这么冲,不合适。”
圆觉道:“我吃。”
“所以你还没修成。”
和尚想了想,竟没找到一句能立即反驳的话。
裴有财困得直揉眼:“挑出来就是。祖师第一天来,别让他觉得咱们招待不周。”
韩老实伸出两根手指,拈起那片沾着汤水的香菜。
一滴水落回盘里。
正殿深处,忽然有人咳了一声。
声音不大,干涩,像很久没有说过话,又像才学会说话,先拿这一下试试嗓子。
韩老实的手停在半空。
六个人谁都没动。
那尊泥还没干透的神像,嘴唇一点一点地裂开。
“谁说……”
他歇了一歇。
裴有财望着供桌上自己那一文钱,第一次希望它没放在这里。
神像慢慢把后半句话说全了。
“本座不吃香菜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