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本观暂无正常人

那根柴最终没烧着。

裴有财蹲在灶前吹了半天,烟从灶口倒出来,熏得他眼泪直流。杜大刀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伸手把柴抽出来,掰开外皮。

里面还是绿的。

“你拿的是树。”

“柴不都是树变的?”

“还没变完。”

杜大刀把湿柴放到一边,塞进两片干竹。火立刻舔着锅底蹿了起来。

裴有财望着那点火,觉得自己今天连柴都没认对,实在不宜谈什么前程。

灶房不大,东西却各有住处。盐罐底下垫着一本书,酱缸盖上晾着药草,切菜板缺了一角,用半块屋瓦抵着。两把菜刀一大一小,磨得很亮,刀架上却挂着一串茄子。

杜大刀端起锅,往里面撒了一把青菜。

“您从前也是做饭的?”裴有财问。

“杀猪。”

裴有财看了看自己的胳膊。

杜大刀没理他:“不杀了。”

“洗手了?”

“每天洗。”

苏半夏在旁边拿碗,低头笑了一下。

饭端进正殿时,另外三个人也来了。

先到的是个老头,瘦,颧骨高,胡子被药烟熏得发黄。他从裴有财面前经过,脚步停了停,捏起裴的手腕。

裴有财以为要号脉,赶紧坐直。

老头把肿起来的地方翻过来瞧,问:“戒指硌的?”

“您怎么知道?”

“我年轻时也戴过。”

他说自己姓韩,山下人叫韩老实。说到老实两个字时,半夏恰好把一只药瓶移远了些。

韩老实从袖子里摸出另一只小瓶,拔开塞子:“活血散,祖传的。你我有缘,算你五文。”

裴有财把手收回来。

“若是没缘呢?”

“八文。”

“我这个人向来缘薄。”

韩老实啧了一声,抓回他的手,将药粉倒了上去:“记账。”

半夏说:“刚才给阿婆擦脚收的是两文。”

“伤的位置不同。”

“她两只脚。”

“年轻人恢复得快,药力得跟得上。”

裴有财听得肃然起敬。同行不一定同行,靠嘴吃饭的人却很容易相认。

他正要夸这药闻着好,韩老实突然收了笑,用拇指按了按腕骨。

“握拳。”

裴有财试了试。

“再张开。小指麻不麻?”

“不麻。”

“骨头没伤。今夜别乱使劲,明早若肿过手背,得往县里找孙郎中。这个钱我挣不了。”

老头说得很快,给他缠好布便去看锅,像那几句正经话只是顺带漏出来的。

第二个进来的是和尚。

他挑着两桶水,肩膀很宽,左边却低一点。放下水桶后,他先伸手扶住摇晃的桶沿,等水稳了,才合掌对裴有财道:“施主。”

“师父。”

“可吃肉?”

裴有财没料到头一个问题如此关紧。

“能吃。”

和尚点点头,看向杜大刀。

杜大刀把一碗白菜放到他面前。

和尚叹了口气:“贫僧叫圆觉。”

“看得出来。”裴有财说。

圆觉摸摸肚子,认真解释:“不是这个圆。”

最后进门的是个穿旧青衫的书生,手里抱着一摞纸。他进来先把歪桌腿垫正,又把碗沿朝外摆齐,这才坐下。

“谢停云。”他自报姓名,“停留的停,云雨的云。”

裴有财说了自己的名字。

谢停云抬起眼:“财?”

裴有财已经准备好听下一句。

“哪个财?”

他愣了一下,竟有点感激:“钱财的财。”

“好字。”

半夏在桌下踢了踢裴有财。

她压低声音:“他觉得字都好。”

锅里只有豆腐、白菜和稀粥,分成六碗之后,锅底亮得能照见杜大刀的脸。圆觉拿勺子慢慢刮,刮到一点豆腐皮,先看半夏。

半夏把自己的碗往旁边挪了挪。

圆觉又看客人。

裴有财说不饿。

肚子随即响了一声。

和尚便把勺子搁在他碗上,自己端着空锅出去洗了。

裴有财低头吃那点豆腐皮,没再说客气话。

殿里没有神像。

准确说,供桌后有个供神的台子,台上铺着一块旧布,布中央放了一只缺耳香炉。炉中灰很厚,却没有正在烧的香。后墙上留下一个更浅的轮廓,像有幅画曾在此挂过许多年。

“原先供谁?”他问。

韩老实含着粥,指了指谢停云。

谢停云指杜大刀。

杜大刀指门外。

门外只有圆觉,蹲着刷锅。

“我来的时候就是空的。”杜大刀说。

“我也一样。”韩老实咽下粥,“前年我走夜路,见这里有顶,就进来住了。”

“就这么住了?”

“人家没拦。”

“人家是谁?”

“你看,这不是没人知道吗。”

谢停云把门上的通知取下来,摊在桌面,特意擦干了手。

纸上写得比裴有财刚才看到的还多。山路、废窑、旧渠一并在核查范围内,附着一张小图。图中观的位置只画了个方框,旁边两个字:无主。

裴有财指了指那两个字:“你们五个算什么?”

谢停云道:“常住。”

“常住不算主?”

“算人。”

杜大刀把碗放下:“我们知道。”

谢停云揉了揉眉心,从头讲了一遍。

吴满仓的粮行向县里递了租山契,称山上旧观早断香火,愿出钱修路、通渠、清整废屋。县里没有立刻准,要先查。可青砂会的人已经拿了预付钱,天天往上运木桩,像只等他们自己懂事搬走。

若有师承与祭产凭据,可以按有主寺观查;若拿不出,也能找旧祭记录和供养人证明不是荒产。

“那找啊。”

“去年去找过。”谢停云道,“山下老人有人说供水神,有人说供药王,还有人说小时候进去躲过雨,没注意拜的谁。旧住持叫什么,也各说各的。”

韩老实插话:“有人说姓刘。”

“还有人说那是挑粪的刘老四。”

“记错个职分,不影响是个人。”

谢停云没接。他把通知翻到背面,露出一块浅浅的红印。

裴有财看见他的指尖在印边停了一下。

“你认得?”

“认得字。”

裴有财没有追问。

殿外忽然响起木头砸地的声音。

半夏先跑出去。裴有财端起桌上的油灯,跟到门边,见两个汉子正把一根削尖的木桩往石阶下钉。

木桩上刷着“吴记”二字。

一个瘦汉叼着草茎,见有人出来,把木槌往肩上一搭:“明儿还得送两车。先借你们门口堆堆。”

“这里有人走。”半夏说。

“绕过去。”

“圆觉师父挑水也走这里。”

“让他少挑点。”

圆觉刚洗完锅,从后面走来,站到半夏身边。瘦汉看看他的膀子,嘴里草茎转了个方向。

“我就是干活的。你们要有话,找东家。”

韩老实在殿里喊:“让他们堆。反正不住咱屋里。”

杜大刀没说话,跨过门槛,伸手扶了扶木桩,发现已经钉进石缝,便回身去找撬棍。

瘦汉把槌子放下来。

裴有财赶在杜大刀前面,拿灯照那根木桩。

“你们东家知道钉这儿?”

“当然。”

“知道就好。白天有人问这里要不要翻修,我说不归我管。倘若这两扇门半夜倒下来,把送砖的人拍了,吴记既已立了牌,赔钱总算有个去处。”

瘦汉眯了眯眼,抬头看门。

剩下那半扇门在夜风里晃了一下。

裴有财让开身:“您看着堆。砖重,最好压着靠里那面墙。那面也快倒了,一起修省工。”

瘦汉不作声了。

另一个汉子伸手推了推同伴:“换个地儿吧。”

木桩又被拔起来,挪到远些的竹林边。瘦汉临走丢下一句“早晚都得拆”,声音比来时轻了点。

等人走远,韩老实才从殿里出来:“你会看墙?”

“不会。”

“那你怎么知道会倒?”

裴有财扶住门板,门轴里掉下一撮木屑。

“猜的。”

半夏蹲在石阶下,摸了摸木桩留下的洞。旁边另有一排新鲜爪印,半个人掌大,踩过湿泥,一直进了竹林。

“胡老爷也来过。”她说。

裴有财问是哪位老爷。

“獾。”杜大刀答。

“山上还有妖?”

“有。”

“凶吗?”

“看欠它几顿。”

裴有财转头看韩老实。

老头掰着指头,掰到一半,若无其事地放下手。

这地方连妖怪的账都欠。

他原本留着的一点侥幸,也跟着木桩一道拔了出来。

吃罢饭,杜大刀领他去看夜里睡的地方。

右厢里只有一张床,谢停云的铺盖缩在靠墙的一半,另一半堆着书。杜大刀从柴棚找出一块旧门板,架上两个木箱,按了按,叫裴有财上去试。

裴有财才坐下,门板就响了。

杜大刀蹲下看钉眼:“响不等于坏。”

“那什么响才算?”

“断的时候,你就知道了。”

韩老实抱着药箱经过,裴有财立刻问药房能不能睡。老头让开身,叫他看窗里那一排绳子。半夏洗的两件衣裳挂在上面,后头垂着厚布帘,帘角拴着一只铁铃。

“她住里间,自己能闩门。你脚长,别往那边伸。”

裴有财便不再问。谢停云将书抱走,腾出墙边,拿一床薄被铺在门板上。被面补过,最干净的一块正好朝着他脸。裴有财摸了摸,原本想说句好听的,一抬头,韩老实正在门口看他脱外衣。

“看什么?”

“虱子。你没包袱,我怕都穿身上了。”

裴有财把衣缝一条条翻开,给他验过。老头满意离去,脚刚跨出门槛,又回来说夜里若听见铃,先喊人,别显得自己腿快。

夜深以后,几个人又坐回桌边。圆觉补草鞋,谢停云将通知抄了两份,韩老实在药盒底下找钱。杜大刀洗了六只碗,发现其中一只原本就是拿来盛种子的,便另找了个小罐。

没人赶裴有财走,也没人特意留他。

他把十七文摊在掌心,想了很久,拿出两文放到韩老实面前。

老头挑眉:“药钱五文。”

“按两只脚的价先给着。”

韩老实笑了一声,把钱收了。

半夏端来一盆温水,放到他脚边。她从湿柴里翻出两根干竹,搁在旁边晾,说明天可以拿来修草鞋。

裴有财把脚伸进水里,脚心被石头划开的口子一阵阵刺疼。

供桌那边的旧布动了动。

是穿堂风。

他盯着空荡荡的神台,忽然问:“如果有位祖师呢?”

谢停云的笔停住了。

“谁家祖师?”

“咱们的。”

“哪来的?”

裴有财望着众人。

五张脸,各有各的苦相。说他们是一个宗门,未免委屈了宗门;说他们只是五个闲汉,半夏还不肯答应。

“先不管哪来的。”他说,“要想让人认真查旧事,总得叫他们知道,这里不是想拆就拆的一堆砖。”

“真祖师?”圆觉问。

裴有财没立刻回答。

韩老实将药盒往怀里一抱:“真祖师吃什么?”

“我没养过。”

“脾气呢?”

“可以商量。”

谢停云慢慢放下笔。

杜大刀伸手,把灯芯挑亮了一点。

半夏先看神台,再看裴有财:“你找得到?”

那一问轻得很。

裴有财本来准备好的十来种说法,忽然不大好出口。

他低头摸了摸碗边的豁口,过了一会儿才道:“可以试试。”

韩老实已经从袖里摸出一张空白药纸,平摊在桌上。

“试就试。”老头说,“但有一条,不能比咱们还能吃。”